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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英雄难过美人关(30-4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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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章 聚散
  山庄内院已出入过多次,依稀记得龙红灵的小楼在西北角上。方学渐辨明
方向,走上卵石小道,竖起耳朵,睁大眼睛,放轻脚步,往前行去。
  院内假山、怪石丛立,小径错综复杂,转过七、八座假山,已分不清道路的
方向。他心中慌乱,跳上道旁一块两丈高的怪石,朝四下了望,不由暗暗叫苦,
原来院子里栽了许多参天大树,望过去都是黑压压的一片。秋风拂过,只见枝桠
摇动,树影婆娑。
  方学渐越看越怕,有心打道回府,往来路小跑过去,行了约一盏茶的工夫,
居然连那面高墙都望不见,只在假山丛中转来转去。
  那一座座的假山好像蹲在暗处的猛禽怪兽,看上去让人心惊肉跳,四下里静
悄悄的,不见半个人影,情状怪异之极。他心头发毛,走了这许多路,彷彿是在
原地打转,总是走不出去。
  方学渐抬头望望缺了一半的月亮,心想已过二更,月亮该是在西南方向,朝
着月亮的方向多走一尺,便是距离外院近一尺。主意打定,也不管那些岔道,一
路上踏花践草,翻山跃石,只对准西南方笔直而行。
  行了片刻,他跳上一座假山,突然望见右边十丈开外有一些亮光,彷彿是一
座小楼,中间只隔了两座假山和几棵高大的榕树和广玉兰。那些亮光影影绰绰,
正是从一棵广玉兰的枝叶间透过来的。
  方学渐大喜过望,只想欢呼出口,强自压抑,在假山上手舞足蹈一番,一跃
下地,慢慢地挨上前去。那小楼和龙红灵住的十分相似,砖瓦结构,榉木门窗,
室内扶梯,单间双层。
  方学渐心口怦怦乱跳,大气也不敢透出一口,两只眼睛瞪得牛大,盯着灯火
通明的二楼。黄澄澄的烛火映在白色的门缝纸上,像一只蒙了一层雾气的铜盆。
  内院重地,这栋小楼不是龙红灵的,定然是袁紫衣的。这么晚了,她在房中
干些什么?会不会和女儿在一起商讨这次相亲的事情?
  方学渐一想到可能和自己有关,登时心痒难搔。如果他没学会轻功,最多在
楼下伸长脖子望望,如果他没干过梁上君子的勾当,最多回去以后抱个枕头胡思
乱想一番,可是现在……他脚尖一点,身子腾空而起,想都没想就跳了上去。
  方学渐感到既兴奋又紧张,伸指沾了唾液,轻轻湿了窗纸,指上微微用力,
窗上便破了一个小孔,却无半点声息。
  他凑眼望去,只见房中横设一张桐柏长书桌,桌上一个古铜炉,香烟馥馥,
烧的是名贵檀香。右边靠墙一张斑竹床榻,锦帐低垂,左边放了一把花藤小椅,
椅上凌乱地堆了好些衣衫。墙角用一张绣屏围着,该是摆放浴桶的地方,上方雾
气弥漫,水声轻响,房中飘荡着一股湿润而暧昧的芳香。
  方学渐暗叫乖乖不得了,原来丈母娘在洗澡啊,要不是有张围屏挡着,那可
不是春光狂泄,光溜溜地赤诚相见,大大便宜做女婿的了?
  想起上次在山谷小屋,自己惊慌之下,也是正巧撞上初荷的娘亲洗澡,那细
腻的肌肤,那成熟的躯体,曲致玲珑,白嫩得似要滴水出来,现在想起,仍让人
不禁一阵阵地脸热心跳。
  方学渐心想自己女婿还没做成,还是少惹事好,正待回身下楼,忽听得一个
男人的声音说道:‘夫人,你真打算把小姐嫁给那个袁明善?’
  方学渐大奇:‘屋中怎么有男人?听这人说话的声音是个年轻人,口气也不
像她老公,莫非是她的相好?’想到‘相好’二字,猛然心底一凉,自己在名剑
山庄做学徒的时候,就是撞破了师娘和三师兄的奸情,才遭受陷害,被迫跳崖,
现在故事上演,可不要重蹈覆辙,出什么意外才好。
  他心脏狂跳,背上冷汗涔涔而下,慢慢退出一步,惟恐弄出半点声响,被屋
中之人发觉。
  一个女子‘嗯’的一声,懒懒地道:‘那男孩子看上去不错,灵儿也喜欢,
做娘的管太多不好。’正是袁紫衣的声音。方学渐心中一喜,听她话中的意思,
显然同意了这门婚事。
  那男子嘻嘻一笑,道:‘夫人,小姐嫁出去了,那个…那个小昭能不能就赏
了弟子?’
  方学渐正要伸手去扶阳台栏杆,一听这话,心头咚的一跳,吃惊不小,心想
这只癞蛤蟆是什么人物,胃口倒不小,吃了我丈母娘,还想吃我方秀才的老婆。
  只听袁紫衣娇嗔一声,说道:‘你的胃口倒不小,上个月才把小萍的身子给
了你,现在又把脑筋动到了小昭身上。’小萍是袁紫衣的贴身丫鬟,也是老麻的
独生女儿。
  房中突然水声大作,想来那男子正上下其手,在袁紫衣的身上又搓又揉,只
听他‘咻咻’喘息,笑道:‘夫人的《素女心经》功力日深,我的《洞玄子秘注
十三经》却进展缓慢,如果不找一、二个上好的鼎炉来练一练,只怕再不能服侍
夫人满意了。’
  方学渐肚子里早把他十八代的祖宗都骂了个遍,心想这《素女心经》和《洞
玄子秘注十三经》多半是教导女子‘采阳补阴’和教导男子‘采阴补阳’的下九
流破书。你要找‘鼎炉’练你的小鸟,也用不着找我的老婆啊。
  ‘鼎炉’是道家语,即是采补的对象。‘鼎炉’越好,修炼就越快。《天魔
御女神功》虽然是教导男女间如何交欢的实战经典,但书中对这方面的知识也提
到不少,方学渐翻阅之下,听来不至于一头雾水。
  袁紫衣呼吸微微急促,笑道:‘你想要,也要等灵儿出嫁之后再说。加上小
萍,现在已经有四个女子供你采补,这《洞玄子秘注十三经》为什么进展如此慢
呢?’
  那男子笑道:‘我从她们那里采来精乳,到你这里来供出,修炼自然慢……
什么人?!’
  方学渐听袁紫衣答应把小昭赏给那男子,脑中‘轰’地一响,只觉一阵头晕
地旋,几乎站立不稳,啪的一声,两只手掌用力攀住扶栏,这才免于扑倒在地。
但只此一响,已给房中调情的两人察觉。
  他暗叫糟糕,提一口真气,手掌用力一撑,身子已然跃过栏杆,耳边突然
‘哧’的一声轻响,轻微得彷彿是撕开一张薄薄的棉纸。淡淡的月光下,方学渐
惊恐的瞳孔之中,倏然闪过一点银芒,彷彿一只飞鸟划过天穹,迅捷无比地投向
远方。
  方学渐双脚着地,也顾不得有没有受伤,迈开步子,拚命地往树丛假山后面
跑。才跑出七、八步远,楼上砰地一声,房门被人大力撞开,他哪敢回头去看,
只顾抱头鼠窜,心想这人的动作如此快,武功可比三师兄高了许多。
  急急如丧家之犬,惶惶似漏网之鱼,方学渐恨不得爹娘给自己多生两条腿出
来。因为害怕暴露身形,他不敢再窜上窜下,只沿着曲折的小径狂奔。鞋底踩在
鹅卵石铺就的路面上,发出哒哒的声响,黑夜听来,分外清晰。
  他感觉右耳听力很是迟钝,隐隐有些发麻,用手一摸,触手一片冰凉,竟是
冻得僵硬了。方学渐心中一惊,脑中突然灵光一闪,那道银光如此寒冷,多半便
是天下最歹毒暗器榜排名第七的冰魄银针。
  转过十几座假山,前方突然出现一面黑□□的高墙,他大喜若狂,心中直喊
‘有救了,有救了’,快步上前,凌空一个觔斗,轻巧无比地翻上围墙。
  双脚还没在墙头站稳,斜刺里一条绳索样的物事伸长过来,缠上他的右足,
只听一个冷冷的男子声音道:‘下来吧。’
  方学渐几乎吓得魂灵出窍,全身汗毛瞬间根根竖起,脚上一股大力涌到,步
子踏空,身子猛地一沉,登时往墙上撞去。他吃了一惊,急忙伸出手臂,十指用
力,堪堪攀住墙头。
  他回头一望,只见墙下站着一个长相十分英俊的高大男子,约莫二十三、四
年纪,下身套着一条金黄色裤子,上身赤裸裸地没穿衣衫,手臂和胸口的肌肉块
块凸出,犹自带着水渍,在月光下闪闪发光。方学渐认得这男子,他叫金威。
  金威手中握着一条八尺多长的淡紫色绉纱汗巾,另一端缠在方学渐的脚上,
正是袁紫衣身上之物。他目光冰冷,闪动着杀机。
  方学渐被他看得心中发毛,两条大腿抽筋般地栗栗发抖,他勉强挤出一丝笑
容,道:‘今天月色真好,屋里很闷,我出来走走。’
  金威哼了一声,手上加劲,用力扯动那条汗巾,见他奋力抵抗,突然凌空跃
起,一脚朝他后心踢去。
  方学渐听见身后风声传来,知道要糟,不及回身,一个瘸腿,反脚踢出。脚
尖还未碰到他的身子,背心已然一阵剧痛传来,喉头一甜,哇地喷出一口鲜血。
双手无力,再也攀抓不住,身子从墙上跌落下来,压坏下面的一大片雏菊,重重
地摔到地上,脊背着地,又喷出一口血来。
  方学渐的眼皮似有千斤重,快要闭合的时候突然闪过一道浅紫色的影子,一
个女子‘咦’了一声,道:‘袁明善,怎么会是他?’
  金威道:‘是新郎官吗?我可不认识,他轻功不错,可惜被踢中背心要害,
救活也可能没用了。’
  袁紫衣轻轻地长叹一声,道:‘救活也可能没用了……金威,你把他扔到万
蛇窟去。还有,这件事情千万不要让灵儿知道。’
  一路之上,方学渐只觉好似坐在一条船上,浪涛起伏,他的身子也跟着轻轻
颠簸。他刚才和金威拉扯之时,全身真气流动,在中脚的瞬间,体内二十年的真
气布满背上,也幸亏如此,才没有被他致命的一脚当场踢死。
  方学渐此刻身受重伤,全身痛得要散了开来,意识渐渐模糊,脑中的一点灵
光好像风中摇曳的残火,随时都将熄灭。‘万蛇窟’,他想起了那个脸皮黑瘦,
鹰鼻细目,背驼如鼓的蛇郎君,难道自己的报应来得如此之快?难道自己真的要
和他一样,喂万千毒蛇之口?
  身子突然停顿,他奋力睁开眼睛,清澈的月色从深蓝色的夜空撒下来,落在
他的眼中,他看见了一张狰狞而英俊的面孔,两粒褐色眸子的深处,有残忍和得
意的光芒在闪动。
  ‘新郎官,你的轻功不错,你的内功更不错,震得我的脚到现在还在痛,可
惜啊可惜,你太笨,太笨的人只能配做蛇饲料。去!’
  方学渐的背上一股大力涌到,身子如一捆软塌塌的稻草,腾云驾雾地斜斜飞
出三丈,鼻中突然闻到一股浓得如糨糊般的腥臭味道,耳边风声呼呼,眼睛里的
天空在飞快缩小。
  黑暗如潮水般涌来,无穷无尽。他的全身已经麻木,连神经都已感觉不到一
点疼痛,只有胸腔里的一颗心脏骤然收缩,然后随着身子沉了下去,沉入一个连
魔鬼都害怕被卷入的无底洞穴,沉入一片有千万条毒蛇在下面嘶嘶嚎叫的恐怖沼
泽。
  耳边‘嘶嘶’的蛇信吞吐之声愈加清晰,突然‘啪’的一声轻响,一条高大
的黑蟒猛扑过来,缠上他的腰身,蛇头大力一摆,带着他的身子往岩壁上撞去。
  方学渐忍不住想惊呼出声,张开嘴巴却又是一口鲜血喷了出来,脑中一窒,
登时昏厥过去。
  也不知过了多少时候,迷迷糊糊中,方学渐只觉胸口烦恶,全身气血翻腾,
一股热烘烘的真气在自己的经脉关节间快速流转,全身滚烫,似乎在一只大火炉
中烧烤,说不出是难受还是舒坦。
  突然胃中一酸,‘哇’的一声,吐出三大口紫色的淤血,他轻吁口气,胸口
如搬掉了一块沉甸甸的大石,感觉轻松许多,慢慢睁开眼睛,只见身处一个狭窄
的圆洞之中,顶高四尺,自己盘膝而坐,头顶距离岩壁不到半尺。
  此时,天已放亮,洞口离他只有三尺,望出去一团团白色的雾气随风徐徐飘
过,隐约可见对面是一道笔直的悬崖,相距约有八丈,‘神龙在世’的蟒蛇形石
峰赫然在目。
  他记得昨夜发现袁紫衣和金威的奸情,被人打成了重伤,后来被扔进‘万蛇
窟’,自己现在还没死,显然是被人救了,听见身后悉簌声响,似乎有人在翻动
什么物事,正想转头过去,忽听一个男子的声音道:‘你不要动,更…不准回过
头来。’嗓音生硬而嘶哑,彷彿钢刀在摩擦粗糙的岩石。
  方学渐脖子转到一半,面孔正对墙壁,硬生生停在那里。心想,这下可遇上
怪人了,不准回头还好说,让人不要动,分明是强人所难嘛。两只眼珠转了转,
笑道:‘在下方学渐,不敢请教大侠高姓大名,前辈的救命之恩我会永记在心,
莫齿难忘。’
  身后之人顿了一顿,突然说道:‘吃吧。’
  方学渐眼睛突然一花,面前掠过一团黑影,擦着鼻子过去,腥臭难当,‘啪
嗒’落地。他回头望去,只见一条五尺多长的毒蛇蜷曲着躺在地上,黑背白腹,
上面有一道道的银环斑纹,头做三角之形,尾巴一颠一颠的,还没死透。他看了
心中发毛,颤声道:‘吃……吃什么?’
  那人‘嗯’了一声,冷冷道:‘你很有钱啊,从小没吃过苦?很漂亮的珍珠
衫,冬暖夏凉,懂得享受。这枚祖母绿的金戒指世面上很少见,没有二千五百两
银子拿不下来。这颗是什么鸟蛋?太难看了点。这里是“万蛇窟”,寸草不生,
你说吃什么?’
  方学渐暗叫糟糕,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胸腹,果然不出所料,怀里的东西全不
见了。他勉强笑了笑,道:‘前辈,这里可有地方出去吗?那些银票和珍宝就当
在下孝敬您老的。’
  那人哧地一笑,道:‘《天魔御女神功》,《逍遥神功》,还有一只女人的
肚兜,想不到你还是个花花公子,难怪你这么急着出去,外面有几个相好的在等
你?说来听听,她们的奶子是什么形状?’
  方学渐哭笑不得,心想这人多半穷极无聊,抓起那条银环蛇的尾巴,扔出洞
去,双膝着地,爬到洞口,探头一望,只见洞外也是一个陡峭的悬崖,下面云雾
缭绕,望不见底,上面是一堵平坦的山岩,光滑似镜,几无可落足之处,约莫有
十四、五丈高,地势极其险峻,除非插上翅膀,否则猿猴也难以攀爬。
  那人怪声大笑,犹如夜枭,道:‘神女峰巅,飞鸟难渡,我在这里一住就是
五年零三个月,一个人好冷清,连个说话的都没有,你来了,好得很,哈哈,以
后可有的热闹了。’
  方学渐的心渐渐沉了下去,又看了一遍洞外的山势,终于叹了口气,缩回脑
袋,心中一动,猛然转过头去,暗淡的光线下,离他五尺远的地方,跪了一个干
瘦的光头老汉,下身没有小腿,齐膝而断,黧黑的皮肤皱得像一张搓弄了无数次
的纸。
  方学渐心中一惊,眼前突然黑光一闪,一条蛇一样的物事缠上了他的脖颈,
正想伸手去解,喉头一紧,已被拉了过去。那人一把抓住他的衣襟,恶狠狠地瞪
着他,道:‘谁叫你回头过来的?你以后如果不听我的话,我把你重新扔回“万
蛇窟”里去。’
  方学渐此时和他相距只有一尺,见他两腮的肌肉微微颤动,脸上居然没有眉
毛,仔细一看,连眼睫毛都没有一根,颧骨突出,两个眼眶凹陷在内,眼珠子有
一大半露在外面,模样真比地狱里的恶鬼还丑陋三分。
  他心中打了一个冷战,勉强挤出一丝笑容,嘶声道:‘前辈,我们今后朝夕
相处,不见面怎么做的到?’他扭头望去,这才看清那人手中提着的原来不是藤
条,而是一条由八、九条长蛇首尾结在一起的蛇肉鞭子,每条毒蛇都有七、八尺
长,接在一起便有一丈六、七,自己获救,多半靠得是这条蛇肉鞭子的功劳。
  那人瞪了他半晌,才慢慢放开他的领子,手臂一抖,缠在他头颈上的鞭子松
了开来,道:‘你怎么会被人扔下这里来的?’
  方学渐心中一惊,脑子飞速转动,心想此人下场如此之惨,多半也是拜神龙
山庄所赐,心中不免起了同病相怜之意,见他捡起地上的《逍遥神功》,揉了揉
嗓子,道:‘老前辈,我是发现……’
  ‘老前辈?我很老吗?咦?’
  ‘不老,不老,这个老字,是我对前辈的尊称,前辈英俊潇洒,正当年富力
壮,出去以后还可以大大地干一番事业。’方学渐见他翻到书册的第二页,那是
武功总纲,写有凌波微步、舞风飘雪剑法和玉女心经这十几个字,猜测他的这声
‘咦’,大概是发现这本淫书原来是本武功秘籍。
  ‘你到底是什么人,怎么会有飘渺峰灵鹫宫的武功秘籍?咦?’那人的声音
中隐隐透出一丝凝重和激动,他快速翻动手上的书册,突然从里面飘出一张对折
的素纸,在空中一个转折,落在地上。
  方学渐记得那纸是初荷娘亲的一张素描,上面画了三个人物,一男二女,挺
有趣的,尤其是那句‘天下第一心如蛇蝎貌比无盐的强盗丑婆娘袁紫衣’,当真
名副其实,一点都不假。
  他低头沉思片刻,正要胡乱编个身份和理由蒙骗过去,突然发现,那人身上
的衣衫瑟瑟地颤动起来,抬头一看,只见他拿纸张的手臂也在剧烈抖动,双肩抽
动,一张核桃似的面孔慢慢扭曲,两个深深凹陷的眼眶中突然滚出两颗泪来,浑
浊的两颗泪,沿着鼻翼、嘴角滑落下来,砸在地上,‘啪啪’两声。
  他突然大笑起来,歇斯底里地大笑道:‘哈哈,天下第一负心薄幸不识好歹
的无赖坏男人龙啸天,哈哈,凌霜,凌霜,你可知道我有多爱你,我每天都在想
你,无时不刻,哈哈,天下第一负心薄幸……’他脸上的热泪滚滚而下,笑声嘶
哑而疯狂,在狭窄的山洞中轰然回荡,久久不散。
  方学渐心中一愣,随即明白过来,原来他便是龙红灵的爹爹,神龙山庄的现
任庄主,江湖人称‘玉面飞龙’的龙啸天,只是看他现在的模样,三分像人,七
分似鬼,‘玉面’二字是万万当不起了,两条腿都只剩下半截,这个‘飞龙’的
称号恐怕也不太牢靠。
  方学渐得知对方竟是自己未来的岳父大人,心中不由大定,满脸微笑地等他
笑够哭够,声音渐渐小了下去,这才轻轻咳嗽一声,正待上前相认,那人突然像
一头豹子般猛扑上来,一下把他扑翻在地,两只手掌掐住他的脖子,用力收紧。
  方学渐透不过气来,登时被他扼得伸出舌头,眼前阵阵发黑,痛得几欲晕厥
过去。
  ‘你到底是谁?这本《逍遥神功》是从哪里偷来的?想活命的话,快给我老
老实实地交代,如果假了一句,我扳断你的一个手指。’龙啸天的两粒眸子血红
血红的,像一对鬼火,掐他脖子的手掌却渐渐松开了。
  方学渐惊悸不定,伸手抚摸自己的脖子,喉间隐隐发疼,咽下口唾沫,艰涩
地道:‘在下真的叫方学渐,安徽桐城县人,是名剑山庄姜昌荣庄主的第六个弟
子。前辈可是神龙山庄的庄主,江湖人称“玉面飞龙”的龙啸天?’
  龙啸天的手掌在地上一拍,身子轻飘飘地落回原地,两颗眼珠却一直盯在他
的脸上,彷彿要刺进他心脏里去,鼻中‘嗯’了一声,道:‘听说姜昌荣从一个
古墓里捡了一本剑谱和一柄宝剑,十几年来打遍皖南无敌手,不知是真是假?’
  方学渐得以在名剑山庄练功学武,全靠桐城昭明寺方丈晦觉禅师一力保举,
他出身贫寒,平时没钱孝敬师父,姜昌荣便对他极是冷淡,教起武功来更是马虎
的很,只给了他一本《少林罗汉拳》的拳经,让他自行练习,偶尔也在旁边指点
一二。
  这《少林罗汉拳》在书摊上的零售价是三钱银子,批发还可以更加优惠,它
和‘武当长拳’是江湖上流传最广泛的两套拳法,北方一些崇尚武艺的地方甚至
连八、九岁的小孩都能熟练地走上一套,更不用说那些靠肌肉吃饭的保镖、护院
了。是以一年过去,他居然没见师父真正动过手。
  方学渐心中也觉甚是遗憾,摇了摇头,道:‘我在名剑山庄呆的时候不长,
师父的事情知道的少,不过他的武功总不会太差吧。’
  龙啸天嘿嘿冷笑,道:‘你是名剑山庄的弟子,怎么会到这里来,又怎么会
有这本《逍遥神功》?’
  方学渐见他目露凶光,生怕自己胡编乱造漏洞百出,一旦被他揭破,后果堪
虑,当下不敢隐瞒,便把自己两次跳崖死里逃生,和初荷母女如何相遇,怎样被
蛇群围攻,蛇郎君乐极生悲,龙红灵与自己的交往,以及最后发现袁紫衣和金威
的奸情,被扔下‘万蛇窟’的种种经历,一五一十地告诉他,只是涉及和他两个
女儿的亲热戏,自是含糊其词,一笔带过。
  龙啸天怔怔地听他说话,脸上的表情丰富多彩,喜怒瞬间移位,听到方学渐
吞下小金蛇的时候,神色十分古怪;听到秦凌霜被‘冰魄银针’所伤,生命垂危
时,脸上尽是关切着急之意;听到龙红灵的任性顽皮时,目光之中流露出欢喜安
慰之情;听到袁紫衣和金威勾搭通奸,咬牙切齿,呸的一声,吐出一口浓痰。
  方学渐见他双目圆睁,两颗眼珠突露在外,似随时要从眼眶里滚落下来,额
头之上青筋乱跳,一张丑脸更加狰狞恐怖,不免心中害怕,小声地道:‘前辈,
我把所知道的全都告诉你了,一点都没有隐瞒。’
  龙啸天瞪了他半晌,绷紧的面皮慢慢松弛下来,目光也柔和了下来,缓缓地
道:‘你很好,你很好,我很喜欢。’他五年来一直念念不忘的几个人物,一下
子从这个年轻人的口中得知了她们的近况,心中的喜悦实在难以用语言来形容一
二。双手轻颤,心情激荡之下,又扑簌簌地滚下两行泪珠,打湿他胸前的衣襟。
  方学渐突然发现他身上的衣服十分眼熟,暗灰色的短襟袍子,毫不起眼,胸
前还有个破洞,周围黑了一大块,好像是干涸的血迹,猛地想起那是蛇郎君的衣
衫,心中一惊,暗叫侥幸,这次坦白从宽,老实交代,倒免去了一顿皮肉之苦。
  他张了几下口,很想问问他作为一庄之主,为什么好好的花园别墅不住,却
在这‘万蛇窟’下和万条毒蛇相伴,话到嘴边,终于硬生生地咽了回去,心想这
是他个人私事,而且定然是非常惨痛非常难以出口的私事,还是不要发问为妙,
免得惹祸上身。
  两人相对而坐,默默无言,过了许久,方学渐突听见‘咕噜、咕噜’两声,
响声虽轻,却异常清晰,他知道自己的肚子在叫,此时日已当午,大半天没有进
食,如何不饿?
  龙啸天用长鞭抓起二十余条各式各样的毒蛇,用指甲剖开蛇的肚子,指导他
如何喝蛇血,吞蛇胆。方学渐照样而为,蛇血入口虽苦,干渴之下却也喝得有滋
有味,蛇胆明目清毒,吞落下肚,更是方便迅捷。
  龙啸天抹去嘴边血迹,把死蛇扔回‘万蛇窟’,拣起地上的《逍遥神功》,
说道:‘你有二十年的内功根底,要想出去其实并不太难。’
  方学渐这几个时辰脑中盘算的便是如何出去,听了这话当真如聆仙乐,喜出
望外,趴在地上‘咚咚咚’磕了三个响头,说道:‘请前辈指点迷津,在下感激
不尽,来生做牛做马来服侍前辈恩德。’心想你是我未来的岳父大人,给你磕头
倒也应该。
  龙啸天待他磕头完毕这才笑道:‘这是互惠互利的事情,对你我都有好处,
你就算不谢我,我也会主动帮你脱困,现在你向我磕了三个头,我无以回报,就
勉强传你三招鞭法相抵。’心中高兴,哈哈大笑起来。
  方学渐猜不透他心中打什么算盘,只得陪他干笑了几声。龙啸天见他一脸疑
惑,收敛笑容,翻开那本《逍遥神功》,问道:‘你有没有练过轻功?’见他点
头,又问道:‘你有没有练过“凌波微步”?’
  方学渐摇头,心想这‘凌波微步’名为微步,显然是小脚女子的功夫,扭扭
捏捏地,自己如何练得?
  龙啸天眼望洞外白云,幽幽地道:‘天山飘渺峰上终年飘雪,灵鹫宫主学究
天人,她集合百家之长,苦研数年,这才创制出这项妙绝人寰的绝世轻功,只要
用的人运使得法,内力又十分充沛,不要说凌波渡江,便是踏着天上的飞雪也可
以奔行自如。这里离对岸不过八丈,只要你学会“凌波微步”的轻功,我不断投
以硬物,给你在中途调息换气,还怕出不去么?’
  方学渐恍然大悟,他曾见过初荷使过这门‘凌波微步’的轻功,脚踏水波而
不沉,果然匪夷所思,大有门道。他明白其中道理,心下大畅,笑道:‘前辈,
在下出去之后,第一件事便是结一条长绳,好拉你出去。’
  龙啸天目光灼灼,口中却哈哈大笑,道:‘好,好,你很懂事,怪不得灵儿
会喜欢你,你现下得罪了袁紫衣这恶婆娘,要想保命已是千难万难,想娶灵儿,
非要我的帮忙不可。’
  方学渐大喜过望,心想有岳父大人站在我这边,那是不用怕袁紫衣从中作梗
了。他原本觉得能保住小命就算不错,要出去已算万幸,不料形势逆转,连和龙
红灵的婚事都大为可期,直喜欢得手舞足蹈起来,屁股离地,头顶撞在岩壁上,
咚的一声,连连叫痛,肿起一个大包。
  龙啸天等他安静下来,这才说道:‘我们现在来练神龙鞭法中的功夫,这三
招分别名叫“行云布雨”、“翻江倒海”和“风卷残云”,是我在这里潜心苦思
才想出来的厉害招数,虽只三招,但每招都有九个变化,极是繁复,你要用心记
忆……’
  他口中解释,手上比划,将每一招式中的每一个变化都细细讲来。方学渐心
想岳父在这里一呆就是五年,潜心研究的招数必定非同小可,自己学会以后,碰
上金威这样的九流低手再也用不着抱头鼠窜,实在过瘾。
  他天分尚可,又用功练习,只短短三天工夫,就将‘神龙三鞭’和‘凌波微
步’的运用方法牢记在心,融会贯通。
  在第四日的中午,一天中雾气最薄的时候,方学渐吃下十条毒蛇的血液和苦
胆,一阵热身运动后,飞身跃了出去。龙啸天已备下一百多条蛇的尸身,见他飘
然跃出二丈三、四,身子开始停滞的时候,双手交互甩出,连珠蛇发,在他面前
铺出一条断断续续的蛇肉小路。
  方学渐潜运真气,体内的小周天往而复始,脚尖点在蛇身之上,八丈深渊凌
空而过,最后抖出长鞭,使一招‘风卷残云’稳稳地挂在‘神龙出世’的石柱之
上。哈哈大笑声中,手上用力,一个‘鹞子翻身’,骑上巨蟒之头。
             第三十一章     恶斗
  ‘神龙出世’的石柱在神大峰上,与神女峰毗邻相对,中间只隔了一条数百
丈深的悬崖。方学渐用‘凌波微步’的绝世轻功逃出生天,先绕道下山,溜到金
猫峰和樵楼峰下的神龙牧场,趁人不备,偷了一根又粗又长的绳索出来,足有二
十几丈,使用尽够。
  山庄半里外有十几株野枣树,上面结满了还未成熟的青色枣子,他不敢白天
去救人,便挑选了最高的一株爬上休息,顺手采些枣子来吃,虽然味道很淡,但
清香爽口,比之整天吃些腥臭味道极重的蛇胆蛇血,实有天壤之别。
  方学渐谨小慎微,等到天色完全转黑,山中起了薄雾,这才从树上溜下来,
背了绳索往山上行去。他离山庄近一尺,心里更害怕一分,担心被人发觉,把脚
步尽量放轻。
  一弯新月浮出山巅,淡淡的银光雾水般从天际笼罩过来,周围的景色瞧出去
如梦似幻,更增心头的凉意。山庄高高的围墙在地上投下一道长长的阴影,他不
走东边的石子大道,沿着山庄的围墙往西边的小路过去。
  这条小路湮没在杂草落叶之中,若有若无,便是当日他在小昭的陪同下第一
次进山庄的道路。他躲在暗影之中,不敢走得太快,惟恐踩断了枯枝发出声响,
被山庄中人发现,那就糟糕透顶。
  行了一盏茶的工夫,方学渐已走到那个只有一扇门板的西角门,他想起旧日
往事,心中唏嘘,如果袁紫衣从中作梗的话,自己要娶龙红灵实在千难万难,除
非大小姐心甘情愿和自己私奔。
  龙红灵家学渊源,英明神武,和红拂女、卓文君放在一起不掉丝毫身价,自
己文不行,武也不行,一个排不上号的江湖末流小混混,也来学李靖、司马相如
的风流韵事,传扬开去只怕要笑掉天下人的大牙。
  他轻轻叹息,不敢多作停留,低头直往前走,没有行出几步,突然听见身后
‘吱嘎’一响,却是门枢转动的声音。方学渐吃了一惊,身子一闪,急忙躲到路
旁的一丛灌木之后。
  他慢慢转过半个身子,扭头望去,只见一个苗条的身影悄没声地闪出门来,
身材娉婷,体态婀娜,似乎是个女子。方学渐心口突的一跳,这身形极是熟悉,
正是他日思夜想的小昭,一时间心情激荡,张开嘴来,居然叫不出声。
  小昭身后又走出一个人来,体形高大,身上的衣衫在暗影中依旧发出微弱的
金色光芒,方学渐一见这个人影,便如被当头泼了一瓢冷水,从头顶一直凉到脚
底,原来此人正是两次打伤他的金威。
  小昭虚掩了房门,轻声道:‘金七爷,袁明善少爷好几天不见,真的被夫人
叫去练武了吗?不知关在何处?’
  金威笑道:‘小昭妹子,你以后喊我金大哥就好,不要七爷、八爷的叫,听
了生分。那袁少爷样样都好,就是武功太过差劲,和小姐般配不来,夫人现在把
他锁在一个秘密的所在,等他学好武功,再安排他和小姐的婚事。这个秘密的所
在,如果不是小昭妹子,我是决计不会带人去的。’
  小昭屈膝一福,道:‘金七爷,尊贵有别,称呼是不能乱改的。几天没见未
来姑爷的面,小姐很想知道他是否平安,承你的情,我代小姐多谢你啦,请你前
面带路。’
  金威点了点头,道:‘好,你跟我来。’当先而行,沿着墙角往后行去,正
是上山的方向。小昭一言不发,跟在他的身后。
  方学渐缩在灌木之后,肚子里大骂小白脸卑鄙无耻,如果他身边带的不是鞭
子而是尖刀的话,早就一刀捅到他的心窝里去了。
  等两人走出七、八丈远,他才悄悄地跟了上去,握着鞭子的手掌又湿又滑,
渗出许多冷汗,心想这‘神龙三鞭’初学乍练,不知道成不成,最好能攻他一个
措手不及,鞭子套上他的脖颈,‘咯勒’一下,就此了帐。
  方学渐恨得牙痒痒的,却又不敢跟得太近,在树木和岩石的掩护下,东跳西
窜,随两人往山巅而去。一路之上山道崎岖,渐行渐高,道旁的草木渐渐稀少,
过不多时便来到一个光秃秃的山冈前面,怪石嶙峋,山冈上正是闻之丧胆的‘万
蛇窟’。
  他见两人在山冈前停了下来,急忙躲到一块岩石后面,探头望去,见金威和
小昭相对而立,嘴唇张合,正在说话,只是距离远了,话音又低,听不到两人在
说些什么。
  方学渐心急如焚,解下肩头的绳索,四肢着地,慢慢往前爬去,额上汗水涔
涔而下,心想就算拼了小命不要,也不能让这个混蛋占去小昭的便宜。
  才爬出五尺多远,只听几声得意之极的哈哈大笑,随山风吹进耳中,他抬起
头来,只见金威张开双臂,猛地一把抱住小昭。方学渐如何还按捺得住,低吼一
声,身子弹跳起来,再也顾不得偷袭不偷袭,抽出腰间的蛇肉鞭子,疾步冲上前
去。
  小昭被他两条铁链似的手臂紧紧抱住,又惊又慌,欲挣乏力,抬腿去踢,却
被金威双腿一下夹住,登时立足未稳,倒在他的怀中。双手去推他的肩头,只听
哧的一声,下身的长裤已被撕破一个口子,露出一块光洁雪白的肌肤。
  小昭怒火攻心,差点晕厥过去,啪地打了他一个耳光。金威一怔,把她推到
一块大岩石上,翻转过来,用两腿压住小昭的身子,又去撕她的裤子。淡淡的月
色下,小昭嘶哑的哭叫骤然停止,青色的布片一块块飘落下来,两片圆臀很快露
了出来,雪白晶莹,如天上的明月。
  方学渐犹如一只发怒的豹子,几个纵步,飞跃而来,手腕抖处,长鞭挺直如
枪,刺向他的背心。这原本是‘少林罗汉拳’中的‘单臂流星’,他真气鼓胀,
劲力透过鞭子,犹如拳头陡然间长了一丈二尺。
  金威听出身后风声有异,双手急忙在石上用力一撑,身子向前一跳,跃过小
昭的身子。方学渐轻喝一声,手腕再抖,长鞭高低起伏,瞬间舞出十二道黑色波
浪,将他周身的要害笼罩在一团黑色的鞭影之中,正是新学招数‘翻江倒海’。
  金威身子还未落地,无处躲避,只觉背上一阵剧痛,火辣辣的疼,已然吃了
一鞭,身子下沉,落到岩石的前端,猛然觉得右脚一紧,一股大力瞬间涌到,登
时立足不定,身子向前扑倒,头上脚下,在石头上撞了一下。
  方学渐初试新招,居然一击成功,打得对方无还手之力,心中喜悦无限。长
鞭一抖,把金威的身子拉了起来,右腿一抬,对准他裤裆就是一脚,威力之强,
比起大小姐的‘踢裆神功’不逞多让。
  金威惨叫一声,身子缩成一只虾米的形状,凌空飞过两丈,啪嗒落地。
  小昭趴在岩石上一动不动,下身衣衫凌乱,一双圆润的玉腿和两瓣饱满的雪
臀纤毫毕露,方学渐心中怜惜无限,俯身下去,在她的肩头上轻轻拍了两下,见
她没有反应,料来惊吓过度,晕厥了过去。
  方学渐吃饱了他的苦头,心想今天大好机会,干脆一不做二不休,把这个用
肉棍子混饭吃的小白脸解决了。跳将过去,抬脚又向他的裆部踢去,突然白光一
闪,金威的手中突然多了一把八寸长的匕首,往他的小腿切去。
  方学渐大吃一惊,右腿不及收回,左脚踢出,正中他手腕,匕首脱手飞出,
叮当一声,撞在岩石之上,迸出一溜火花。方学渐双脚凌空,上身往后便跌,慌
忙伸出手掌想去支撑,背脊着地,后脑还是在岩石上撞了一下,疼痛钻心。
  金威得此便宜,身子一翻,伸手来掐他的脖子。方学渐匆忙使出一招‘野马
分鬃’,架开他的双臂。金威合身扑到方学渐的身上,嘴巴一张,顺势去咬他的
喉咙。
  方学渐见他露出白森森的一口牙齿,好不锋利,喉咙如果被他咬断,哪里还
有命在?顾不得后脑还在嗡嗡作响,奋起余力,一头撞去,额头正顶在他的右耳
之上。
  两人闷哼一声,身子分开的时候各出拳头,击在对方胸前。只是头昏脑胀之
下,拳头的劲力小了许多,比起脑袋相撞,要好受不少。
  方学渐躺在地上,眼前金星乱飞,一个脑袋痛得似要破裂开来。金威却也好
不了多少,右脑被撞,不仅听觉大受影响,脑子也似迟钝了许多。
  两人都知这是殊死搏斗,强忍身上伤痛,你踢我一脚,我打你一拳,最后互
相扭住,呼呼喘气,在地上翻滚殴打。方学渐虽然手脚灵活,输在经验不足,几
个回合下来,终于被他翻在身上,掐住了脖子。
  金威一脸狞笑,骑在他的身上,手指不住加力,越掐越紧。方学渐的十片指
甲抠进他的肉里,抓出一条条血丝,硬是拉不开他的手掌,慢慢喘不过气,眼珠
子都突出来了。
  方学渐给金威扼住喉头,肺中积聚的一股浊气数度上冲,要从口鼻之中喷吐
出来,但喉头的要道被阻,这股浊气冲到喉咙口,又回了下去,他只感全身难受
困苦到了极点,心中只是大叫:‘我要死了,我要死了!’
  这股浊气在体内左冲右突,始终找不到任何出路,若是换作常人,那便渐渐
昏迷,终于窒息身亡,但方学渐练过‘凌波微步’的运用心法,体内小周天的运
行自成体系,浊气在他胸腹间越胀越大,越来越热,在腰俞、阳关、命门和悬枢
诸穴道间游走奔行,循环往复,犹如一大锅热腾腾的蒸汽没有出口,直要破腹而
爆。
  突然间,他的丹田中又涌出另外一股热流,在周身经络快速流转起来,那是
他吞吃小金蛇后,在体内积蓄下的二十年内力,以少林正宗内功打的底子,真气
从会阴流经尾间、命门,过夹脊、玉枕,再从灵台、神道诸穴流回会阴,正是运
行大周天的不二法门。
  方学渐脑中清醒,只觉两道热力在体内交错盘旋,如两股永远不知疲倦的浪
潮,在全身各处经脉中汹涌澎湃,越流越快。他感觉自己的身子就像一只不断吹
大的气球,越胀越大,皮肤彷彿在一寸寸干涸、开裂。胸口如烧着一团烈火,心
脏狂野地跳动,一阵又一阵的灼痛传来,浑身热不可当。
  蓦地里‘会阴穴’上似乎被热气刺破了一个小孔,丝丝的热气从‘会阴穴’
通过脊椎末端流到‘长强穴’去,涌过的内力越来越多,缺口骤然变大,两股热
流猛地撞在一起,冲破大小周天的束缚,他脑中轰然一响,体内怒潮奔腾,似要
把他的身子撕成千片万片。
  金威久扼之下手腕酸软,敌人不但没有断气,身子扭动,挣扎的力气还越来
越大。他心中又惊又骇,挥拳打在方学渐的脸上,只觉手臂一阵剧震,手掌被他
的面颊弹开,腕骨差点脱臼。
  金威哎哟一声,跳起身来,惊惶之意比适才更甚,心想这是什么厉害功夫,
掐他脖子不会断气,打他面孔像打在钢板上,难道眼前之人学会了江湖上享誉已
久的‘龟息功’和‘铁布衫’?
  ‘龟息功’倒还罢了,只能装死骗人,‘铁布衫’功夫据说练到第九层,除
了下身要害,全身刀枪不入,脸皮坚硬得能和城墙媲美。金威嘿嘿冷笑,抬起脚
来,觑准他的裤裆所在,使足全身力气,猛然踹落。
  但听‘咯勒’一声响,金威只觉一股大得异乎寻常的力量从腿上传来,右脚
已然被生生折断,身子呼地向后直飞出去。
  方学渐正饱受内力交攻之苦,全身极度疼痛,金威一脚踹在他下身的‘会阴
穴’上,那里正是两股热流交汇撞击之处,正在难分难解之际,一股外力突然涌
到,一齐掉头来防御外来攻击。两股热流融在一起,内力骤然增强,连着金威的
一脚之力,将他远远抛出。
  方学渐的神智原本就十分清明,此时两股内力合二为一,任、督二脉的隔阂
已开,热流运行再无阻碍,一个周天瞬间流遍,奔腾的怒潮不复存在,丹田之中
浩浩荡荡全是真气,全身的郁闷和燥热尽去,脑中更觉清爽异常。
  他见金威的身子突然拔地而起,足有五丈多高,双臂展开,右腿微曲,正是
传说中的绝顶轻功‘大鹏展翅’,猛喝一声:‘好功夫!’心想难怪打不过他,
就凭这一手轻功,自己就万万不是他的敌手。
  金威只觉全身腾云驾雾一般,身不由己地飞到半空,迅即从空中摔了下来,
好像一只断线的风筝,啪地落在一块大岩石上,登时全身气闭,晕了过去。
  方学渐此时也看出情形不对,‘大鹏展翅’之后该当是‘鹰翔长空’或‘老
鹰搏兔’,前者潇洒,后者凶猛,断然不会像这样直挺挺地掉落下来,除非老鹰
断了翅膀,变成了死鸡。
  他此时全身精力弥漫,四肢百骸间说不出的舒服,一个‘鲤鱼打挺’比平时
轻捷许多,稳稳站定身子,战战兢兢地走近,才发现金威口吐白沫,躺在地上,
身子缩成一团,早已人事不知。
  方学渐长舒一口气,心想今天如果不杀你,难保明天你不会该我戴绿帽子,
不如一不做,二不休,杀人毁尸。心中得意,故意长叹口气,道:‘小白脸啊小
白脸,你的阳根很大,你的色胆更大,害得大爷差点做绿头乌龟,可惜啊可惜,
你太笨,笨的人只配去做蛇饲料。’
  扛起他的身子,几个跳跃起落,上了山冈,在离‘万蛇窟’十余步外把他的
身躯轻轻抛出,金色的衣裳在洞口微微一闪,很快沉入无尽的黑暗之中。
  山冈之上寒风侵骨,一勾残月从云中现出,照着周围的乱石奇峰,远处山林
中夜枭怪声惨叫,方学渐第一次杀人,心中多少有些惊慌,他不敢多站,飞身跃
下山冈,回到小昭身边。
  小昭兀自未醒,方学渐弯腰把她抱在怀里,见她清丽脸颊上挂着几滴泪水,
晶莹如珠,不禁心生怜惜,凑上嘴唇,吸干她脸上的泪珠。小昭发出低低的一声
‘嗯呀’,嘴里含含糊糊地道:‘不要,不要,放了我。’
  方学渐心中一动,便在白嫩圆滑的屁股上拍了两掌,又用力掐了一记,她才
‘啊’的一声轻呼,醒了过来。睁眼看见方学渐的面孔,小昭两眼瞪得滚圆,张
嘴又是一声惊叫,脸上却全是一副迷茫的神情,一双美眸痴痴地凝望他,说道:
‘相公,是你吗?我是在做梦么?’
  方学渐心头滚热,又在她的屁股上轻掐了一下,笑道:‘自然是在做梦,相
公正在和你巫山上相会呢。’
  小昭臀上吃痛,才知道眼前是真的,心中又惊又喜,扑进他的怀里,呜呜地
哭了起来。方学渐抚摩她柔顺乌黑的长发,心中情潮起伏,别来十余日,相思之
情塞满胸襟,喉头微微哽咽,一时之间不知道从什么地方说起。
  小昭半晌才止住哭声,抬起头来,抽泣道:‘相公,那金威说你被夫人投进
了“万蛇窟”,可是真的?’
  方学渐心想这事不用瞒她,缓缓地点了点头,道:‘我发现了一个秘密,夫
人要杀我灭口。’便把那夜的遭遇,给她详细说了。
  小昭身子一阵阵地发抖,脸色吓得煞白,道:‘小姐和我在庄里找了三天,
不见你的踪影,担心你出了事,明天打算偷偷下山,到城里去打听消息。金威今
天下午找到我,说知道你的下落,我便跟着他来了,却不料他这么坏。’
  方学渐在她脸上轻轻一吻,笑道:‘那个想欺负你的大坏蛋,刚才看到你羞
花闭月、沉鱼落雁的肥白屁股,一时兴奋过度,从那边崖上跳了下去。’
  小昭哎哟一声,手掌伸向背后摸到自己光溜溜的圆臀,一张小脸胀得通红,
钻入方学渐的腋下,再也不敢抬起头来,忸忸怩怩地道:‘那…那人好坏。’
  方学渐半个月没和女子亲近,情欲蓄得久了,被她如此撩拨,一点即燃,虽
然周遭景致不佳,但怀抱温香软玉,满腔的心思早就转到小昭的身子上面,伸出
一根中指,悄悄潜入她的两股间,在娇嫩的花房之上轻轻抚摩,嘴唇含住她的耳
垂,轻轻笑道:‘小昭,相公现在也想对你坏一坏,不知你肯不肯?’
  小昭的脸颊红得犹如绚丽的晚霞,双臂抱紧他的腰肢,身子软软地依偎在他
的怀中,颤声道:‘不要,小姐还等着我回去呢。’
  方学渐听她提到龙红灵,心中一个激灵,想起龙啸天还在下面等自己去救,
在她脸上用力亲了几下,这才恋恋不舍地松开手臂,微笑着端详了她片刻,道:
‘小昭,几天没见,你清减多了,回去以后可得好好补补。’
  小昭‘嗯’了一声,目光之中全是难分难舍的款款情意,柔声道:‘相公,
你得罪了夫人,还是先回到城里去住,我和小姐商量定后,再来看你。’
  方学渐智珠在握,对袁紫衣也不怎么害怕,只是龙啸天的形容太过丑陋,暗
夜看来比恶鬼还要恐怖三分,他不想吓着小昭,所以瞒着不说。
  他脱下长裤递给小昭,笑道:‘这条裤子你将就穿了,叫大小姐不要担心,
我办完手头的事情,立刻去看你们,不要多久的。’山风习习,掀起他的长袍下
摆,露出光溜溜的两条大腿,薄冰一样的月光抹在上面,很快结了一层细密密的
小疙瘩。
  小昭低头浅笑,她一个大女孩子自然不能光着屁股满山遍野地跑,只得接过
穿了。裤管有些长,拖在地上不大利落,方学渐蹲下身子,替她卷了几个折子才
好。
  小昭依依不舍地下山而去,当真一步三回头。方学渐站在石岩之上,摆下一
个超酷的姿势,单掌独立,在头上轻轻晃动,颇有几分后世国家领导人检阅军队
时候的风姿。
  夜色沉沉,山道蜿蜒依旧,小昭轻盈的身子一点点被黑暗所吞没,终于望不
见了。
  方学渐凝望许久,才放下手臂,心底突然升起一缕失落的郁闷,不由轻轻地
叹了口气。捡回绳索,选了一块牢固的大石缚住一头,找准那个洞口的方位,把
绳子放了下去。
  山崖中云雾翻腾,两丈之外难以视物,连对岸的巨蟒石柱都只有一个脑袋和
一截身子露在外面。方学渐轻轻摇晃手中绳索,好让龙啸天知道有人来救他了,
他等了半晌,却不见丝毫动静。
  方学渐又等了一顿饭的工夫,下面平静如故,心中不免奇怪,难道这个老家
伙私吞我的银票、宝贝和秘籍,也用‘凌波微步’溜之大吉了?
  冷风不住从长袍下灌进去,他拍着光溜溜的大腿,越想越有道理,有了这么
多银子,玉山城最红的姑娘,‘天香楼’的‘赛西施’吴婵娟尽能包上大半年,
再加《天魔御女神功》助威,那就乖乖不得了。
  方学渐胡思乱想一番,把绳子弄得‘啪啪’响,就是想不出其他办法,这位
未来的岳父大人架子是大了些,自己毕竟还有不少事情要仰仗于他,只能‘刘玄
德三顾茅庐,方学渐两下蛇窟’,亲自下去,把他请上来。
  他试了试绳子的牢度,把蛇肉鞭子盘在腰上,双手抓住绳索,顺着山崖爬了
下去。方学渐此时内力大进,冷风袭来足能抵挡得住,身手也较先前灵活许多,
双足在崖壁上轻轻一点,就向下滑出一丈远,过不多时便来到山洞口。
  洞内一团漆黑,伸手不见五指,方学渐脚掌落地,弯腰钻了进去,才挪动两
步,脚下突然一绊,急忙伸手支撑,却触到两条热乎乎的东西,像人的大腿。他
哎哟一声,急忙松手,轻声叫唤:‘龙庄主,龙庄主?’
  ‘咳…咳,你…你是小方?你怎么这时才来?’龙啸天的声音从前面传来。
  方学渐极力睁大双眼,洞中一丝光亮也没有,他听出龙啸天的声音有异,问
道:‘龙庄主,你的身子好像不太舒服。’
  龙啸天又咳嗽两声,微微喘息道:‘刚才从上面掉下一个人来,我在给他运
功疗伤,你就进来了,我心神一分,内力走了岔道。’
  方学渐心中猛地一跳,脑子还没转过弯来,胸前一股大力涌到,已被人狠狠
地踹了一脚,身子立时腾云驾雾般飞出洞去。
  ‘谢谢你放绳子下来,可惜这里太挤了。’一个男子的冷笑传入他的耳内。
笑声得意而阴冷,正是那个杀千刀的金威。方学渐暗骂自己真笨,龙啸天会救助
自己,当然也会救助金威。
  幸好他已是江湖上有名的跳崖专业户,身子腾空,临危而不乱,快速解下腰
上的蛇肉鞭子,使一招‘风卷残云’,鞭子稳稳地缠上了绳索。
  方学渐使力一扯,身子荡回山壁,他左手抓住绳索,右手执鞭,内力贯之,
鞭子挺直如枪,使一招‘行云布雨’,瞬间点出十八个枪头。他已看准位置,知
道金威离洞口不过三尺,鞭子入洞四尺,足够他好看得了。
  金威听出是方学渐的声音,心中大喜,拼尽全力将他一脚踢出,正打算爬出
洞来,猛然觉得面前风声有异,急忙俯身逃避,脑门上已被抽中一鞭,如当头挨
了一记闷棍,脑中嗡地一响,登时晕厥过去。也幸亏他晕倒在地,才避开了另外
十七下重击。
  方学渐虽然感觉鞭梢打中了一个硬物,却不敢确信是不是击在金威的身上,
再次使出那招‘行云布雨’,鞭子全部落到了空处。他顿了一顿,又使出‘翻江
倒海’,鞭子呼啸而入,须臾之间画出十二道波涛似的暗影,高低错落,把洞内
五尺的空间全部罩在其中。
  ‘辟辟啪啪’一阵响,不知抽中屁股还是脊背,金威惨叫连连,鞭子过处,
皮开肉绽。
  龙啸天把一切听入耳内,轻轻地咳嗽两声,道:‘好了,小方,你把他打的
也够了,我们出去吧。’
  方学渐应了一声,把鞭子缠到腰上,笑道:‘龙庄主,你这次可救错人了,
他就是和袁紫衣…的金威。你还好吧?要不要我进去背你?’他原本想说‘他就
和袁紫衣有一腿的奸夫’,话到嘴边,猛然想起龙啸天正是这事上的绿头乌龟,
说出来徒增他难堪,转口不及,只得硬生生把那几个又苦又酸的字眼吞下肚去,
好不辛苦。
  龙啸天嗯了一声,道:‘我还好,你在洞口等一下,我自己出来。’
  方学渐双脚踏到实地,背脊朝向洞内,蹲下身子,道:‘龙庄主,我准备好
了。’等了片刻,听见身后有身子挪动的声响,然后是两条冰冷的手臂伸过来,
攀上了他的脖颈,一个微微喘息的声音道:‘好了,我们走吧。’
  龙啸天口腔里的腥臭气味喷在他的头颈、耳朵后面,方学渐只觉全身的皮肉
一阵阵地发痒,汗毛一根根地直竖起来,彷彿背负在身后的不是一个人体,而是
一条随时会把他连皮带肉吞下去的蟒蛇。
  眼前的浓雾像米粥一样在峡谷中缓缓流动,方学渐深深地吸了口气,引动丹
田内力,护住全身上下的各处要害,笑道:‘龙庄主,我要上去了,你抓稳。’
转过身子,双手交替使力,一尺尺地往上爬去。
  他此时全身精力充沛,内力绵密悠长,背上虽然多了九十斤的份量,却丝毫
不觉吃力。过不多时,他已爬上十四、五丈,钻出了山雾的封锁。一轮下弦月了
无生气地斜挂天际,惨白色的脸,像人间脑满肠肥的富贵面孔,向穷苦的百姓布
施一道道不带一丝怜悯的厌恶目光。
  方学渐一瞥眼,突然看见龙啸天的右掌中抓着一样怪怪的东西,一条四寸长
的尾巴露在外面,花纹斑斓,不住扭动。这是一条活蹦乱跳的毒蛇,龙啸天右手
的拳眼正对着自己的脖子,他想干什么?过河拆桥?杀人灭口?
  方学渐头皮都要炸了,身子一下变得僵硬,他似乎感觉到那条毒蛇正吞吐着
红艳艳的舌头,像一束细长的火苗,舔吸着自己的肌肤,脖子上凉飕飕的。他的
下巴不自主地轻轻抖动,牙齿格格相击,两颗眼珠一动不动地盯着那条在上下扭
动的尾巴,颤声道:‘龙庄主,你的右手,这个,这个……’
  龙啸天哦的一声,笑道:‘你说这条蛇啊,这是神龙山庄的特产,用五种毒
蛇经过好几代杂交繁育而成,有个名堂叫“奼紫嫣红”奇毒无比,也听话无比,
我叫它咬人,它就咬人,我叫它咬人的脖子,它就绝不会去咬人的耳朵,你说它
乖不乖?’
  方学渐的大腿在剧烈颤抖,膝关节撞在一起,啪啪声响,他真想去号啕大哭
一场,以前听晦觉禅师说起‘农夫救蛇’和‘中山狼’的故事,他心里总是要嘲
笑编故事的愚昧无知,现在才知道自己比那个农夫还要愚蠢,世上比中山狼还要
忘恩负义的更是不乏其人。
  他在脸上勉强挤出丝笑容,道:‘乖,乖,我从来没见过这么乖的宝贝。’
  龙啸天笑得更甜,声音中有一缕压抑不住的得意和兴奋:‘既然这么乖,为
什么停下来了,还不赶快爬上去?我已经有五年多没有看过月亮,今天晚上,我
要你陪我到上面去看一个通宵,哈哈,好美啊。’
  方学渐急忙连声答应,歪着脖子,尽量离他的拳头远一些,双手交替用力,
很快攀到了陡壁的尽头。他才在山崖口露出半个脑袋,突然全身一震,两道目光
直直地盯住那块捆绑绳索的石头。
  寒风卷着薄纱似的夜雾拂面而过,月色下的山冈如一幅淡色泼墨,一个紫色
宫装的中年妇人俏生生地立在大石之前,杏眼桃腮,笑颜如花,两只眼睛微微眯
缝起来,弯如天上的月牙,正是神龙山庄的夫人袁紫衣。
  袁紫衣向方学渐妩媚一笑,道:‘小伙子,你还真够命大,不知道这次还有
没有好运在下面等你?’嘴上说着,手臂一挥,一道冷森森的寒芒在方学渐惊恐
无比的眸子里蓦然闪过。
  ‘崩’的一声响,一把四寸锋刃的匕首已割断了紧绷着的绳索。
            第三十二章 离合(上)
  紧绷的绳子骤然断开,方学渐立时无力可持,身子虚浮,急往下坠。他大喝
一声,劲随意走,手臂一长,掌中的断绳猛地向上挥出,啪地一声,鞭梢抽在悬
崖边缘,他借力腾空而起,又跃到山崖口。
  方学渐趁着身子下落之际,猛吸一口长气,长袍迎风鼓荡,内力澎湃如潮,
在周身经络间奔流不息,手中的绳索再次挥出,抽在崖顶山岩之上,火花飞溅,
打出一条五尺长的鞭痕,身子呼地窜起三丈多高。
  袁紫衣不料他反应如此迅捷,内力之强更是超出想像,见他身在半空,正是
偷袭的大好机会,手腕一抖,掌中的匕首闪电飞出,直射方学渐的面门,脚尖在
岩石上一点,身子扑出,紧跟匕首之后,一招‘中宫直进’,右腿前伸,踢向他
的小腹。
  方学渐的临阵经验不够丰富,身子沉沉下落,被她上下一阵夹攻,登时闹了
个手忙脚乱,侧头避开射来的匕首,小腹之上传来一阵钻心剧痛,已然被她踢了
一脚,身子再次朝山冈外飞去。
  耳边的龙啸天突然大笑起来:‘哈哈,袁紫衣,你看看自己的腿,被“奼紫
嫣红”咬了你还有命吗?贼婆娘,枉你聪明一世,最后还不是死在我的手里!’
  方学渐原本就猜测这对夫妻有问题,此时听他如此一说,更证实了心中的想
法,那‘奼紫嫣红’既然已在袁紫衣的腿上,自己的脖子自然有了安全保证,暗
中舒了口气。
  他右手一提,把绳头拉起八尺,掌中的绳索登时长达两丈,正待挥出,忽觉
有人在自己的两个肩头撑了一下,猛然觉出大事不好,头顶跟着一下剧痛,被人
拍了一掌,脑中嗡的一声,差点晕厥过去,平飞的身子登时直直地往下跌落。
  他微一抬眼,看见两只空荡荡的裤管,灌满了山风,习习声响,正飞过自己
的头顶,朝山冈上飘去。方学渐只觉眼前一阵阵地发黑,他猛地咬了一下自己的
舌头,脑子陡地一清,绳索用力甩出,使一招‘风卷残云’,绳子在空中舞出一
个奇怪的形状,如蛇般飞窜上去。
  手上一沉,方学渐知道已圈住了那人的裤管,心中苦涩,品味不出是喜还是
悲,只想找个没人的角落号哭一场,但人在半空,全然做不了主,身子如一根用
满弓放出去的利箭,急速地往下坠落。
  头上很快响起了龙啸天的一声惊呼,愤怒、慌乱而凄厉,张狂的叫声在山崖
间飘摇、回荡,很快被扑面而来的狂风割成千万碎片,连同身子,被一团团云朵
般的浓雾所吞没。
  神女峰高达三百多丈,方学渐笔直下坠,人如投石,知道从如此高空掉落,
逃生的机会微乎其微。耳旁风声呼呼,虽是顷刻间之事,却似无穷无尽,永远跌
个没完。
  他刚才内力护身,被龙啸天击了一掌,才没有头破血流,当场要命,此时头
顶还在隐隐生疼,心中发狠,运力一拉绳子,死之前也要拉他做自己的垫背。
  龙啸天觉出有一股大力在拉扯自己,知道有人搞鬼,肚里暗骂一声‘小兔崽
子’,身子下落更加迅捷,很快追上了下面的方学渐,双掌凝聚毕生功力,朝他
的胸口击去。
  龙啸天在石窟中心无旁骛,日夜勤修苦练,再加蛇胆辅佐,虽然面貌变得丑
怪无比,一身内功却是突飞猛进,五年多练下来,抵得上别人练习十年,和现在
的方学渐相比,也不会差多少。
  方学渐料到他要报复自己,使一招‘偏花七星’,双拳舞动成北斗七星状,
保护胸前的要害。两人拳掌相交,各发内力,猛然相撞,将对方的身子斜斜地震
出。
  方学渐身子斜飞,知道身后不远便是山崖,长长地吸一口气,抽出腰间的蛇
肉鞭子,朝后猛地击出,鞭子啪地抽在山岩之上,下坠之势居然缓了一缓。他心
中大喜,鼓动内力,鞭子用力抽打在崖壁上,身形又是一缓。
  方学渐虽然内力深厚,但高空下坠的力量实在太大,一鞭鞭地抽打也极是费
力,心知要想活命,这是唯一的办法,也只得咬牙尽力挺住。
  起初之时,每抽打一鞭,身子要坠落六、七丈,后来势力稍缓,也要下降四
丈多。那鞭子终是肉做的,抽了几下,鞭梢已少去一截,幸山崖缓缓向外突出,
鞭子少了半尺,山崖便补足半尺。
  方学渐记得自己正要抽第三十三下的时候,手中一丈三的鞭子已不足八尺,
下坠之力虽然消了大半,速度仍是很快,足尖突然碰到一块坚硬的物事,腿弯一
阵酸痛,也不知骨头是否断了?
  这块岩石斜伸向外,坡度较大,他双腿一弯,一个倒翻觔斗飞了出去,在空
中连翻四、五个觔斗,头上脚下地往下落去,心中拚命大叫:‘我命休矣!’
  ‘扑通’一声,脑袋入水,溅起大片的水花,却是到了山谷底部,身子正好
掉进下面的一个水潭。他头上一凉,猛然间得知自己死里逃生,喜极大呼,张开
嘴巴,‘咕嘟咕嘟’喝了好几口池水下肚。
  方学渐忙收束心神,身子钻入水下三丈多,卸去了下坠之力。他感觉双腿有
些麻木,只得用手拚命划动,好不容易出了水面,睁眼朝四下望去,只见两边悬
崖笔立,半腰之上云雾缭绕,崖间是一条两丈宽的水道,上面水气弥漫,望过去
灰蒙蒙的一片。
  他落下的地方在水道中间,是个椭圆形大水潭,宽达五丈,两岸怪石嶙峋,
偶尔有一、两片平地也是杂草丛生。他记起龙红灵曾给他讲过的一个传说故事,
心想这个水潭大概就是黑蟒将军当年的出水之处,却不知是不是真的深不见底,
与外面的东海龙宫相通?
  方学渐虽然有过多次跳崖经历,却以这一次最为惊险,大难不死,心中多少
有些得意,仰头哈哈大笑,道:‘袁紫衣,你方大爷就是命硬,这么高摔下来连
块皮都没擦破,你的宝贝女儿我是娶定了。’
  话音未落,头顶上忽然呼的一声掉下一个人来,扑通落水,离他身前不足一
丈。朦胧的星光下,方学渐已看清那人穿了一身灰色衣袍,裤管中空,正是‘玉
面飞龙’龙啸天。
  龙啸天少了两条小腿,身子既轻,再加左手执鞭,右手握绳,轮番抽打之下
坠落之势比方学渐缓慢许多,直到此刻才落到崖底。
  方学渐暗叫不妙,虽然是他害己在先,自己却也让他吃了不少苦头,在这紧
要关头,真理和正义自然站在拳头大的一边,自己三脚猫的功夫,如何是他的敌
手?想趁他没出水的时候溜之大吉,可惜两条腿酸软无力,双手使力,才划了几
下,水面分开,哗的一声,龙啸天已钻了出来。
  方学渐见他伸手擦去脸上的水渍,睁眼打量四周,笑道:‘龙庄主,想不到
神女峰下还有如此一处山清水秀的所在。古人云:人杰地灵,只有这么灵秀的地
方,才能养出庄主这样优秀的人物。’
  龙啸天的眼神何等犀利,片刻便把周围的地形扫了一遍,两道闪亮的目光最
后停在他的脸上,微微点头道:‘好,好,你还活着。’手腕一抖,蛇肉鞭子电
闪而出,去抓他的脖子。
  龙啸天因为双腿残废,出洞之后寸步难行,神龙山庄又落入袁紫衣的掌握,
贸然回去只是自投罗网,最好的办法是控制一个绝对听话的奴隶,一任己意,武
功还要凑合,不是被别人一打就倒的脓包,方学渐无疑是最好的人选。
  方学渐见水波轻漾,一缕细浪涌到身前,知道他来偷袭自己,内力运转,一
招‘双圈手’护住上身要害,他在这条鞭子上着实吃过不少苦头,心想最多被你
抽一下,这次定要牢牢抓住,就算用嘴咬也要把它弄断了,省得以后为祸武林。
  两人在水下暗暗较劲,龙啸天的鞭子攻得神出鬼没,方学渐的‘双圈手’守
得滴水不漏,鞭掌相接,一触即离。龙啸天知道方学渐的内功胜过自己,水中近
身搏斗,精妙的拳脚功夫用不上,没有丝毫获胜把握,鞭子伸来绕去,不敢轻易
落实,只在他的大腿上抽了几下。
  方学渐的双腿原本麻木不仁,被他抽了几下,血液加速流动,神经慢慢恢复
知觉,感觉微微有些疼痛,却也不怎么在意。两人相持片刻,水波不住荡漾,距
离渐远。
  龙啸天心中不耐,知道再若分开两尺,想要抓他将比登天还难,自己没人扶
持,比起山洞枯坐,下场只有更惨,长鞭一甩,使一招‘起凤腾蛟’,鞭梢破水
而出,朝他的脖子缠绕上来。
  方学渐心中早有所料,眼前水花一起,双臂一合,化掌为抓,正是罗汉拳的
一招‘灵鹫听经’,鞭子入手,牢牢抓住,哈哈大笑道:‘龙庄主,你的鞭子招
法很多啊,什么时候再教我三招。’
  笑声刚起,两人之间的潭水突然冒起一大串水泡,开始只有拳头大小,后来
有汤碗般大,水面无风起浪,波涛起伏,像一锅开始沸腾的开水,突然‘霍啦’
一声巨响,无数水片四下乱飞,落在水面,辟啪作响,如下一场暴雨。
  水珠呼啸飞舞,砸在方学渐苍白如纸的脸上,他张大了嘴巴,目瞪口呆地望
着头顶的天空。一条硕大无比的蟒蛇破水而出,高高地立在水塘正中,全身油光
黑亮,两粒眼珠却殷红如血,如一尊用花岗岩雕刻而成的地狱守护神。
            第三十二章 离合(中)
  巨蟒张开血盆大嘴,露出四颗尖尖的獠牙,长长的蛇信吞吐不定,它的头颅
轻轻扭动,冷森森的目光在他们脸上来回逡巡,似乎在择人而食。
  比起龙啸天苗条的排骨身材,方学渐显然要丰满许多。冷血动物的视力一直
比较短浅,但是肥瘦还是分得清的,巨蟒的视线最后停在方学渐的身上,血色的
眼球就像两簇轻轻跳动的火苗。
  潭水似乎一下变得冰冷刺骨,方学渐不住打着哆嗦,身上的每个毛孔都在冒
着丝丝寒气。巨蟒张开血红的嘴巴,足有脸盆般大,吞噬活人绝非难事,它缩回
长舌,腰身突然一曲一弹,蛇头彷彿一根离弦之箭,迅猛无比地朝方学渐俯冲下
来。
  方学渐被吓得呆了,灵魂出窍,张大嘴巴半天合不拢来,蟒蛇飞扑而下,生
死悬于一线,仍然傻瓜似地停在那里。
  龙啸天看出形势不妙,猛地一抖手中鞭子,于千钧一发之际,硬生生把他拉
开三尺。蛇头轰然入水,又飞快地破水而出,扬起一层又一层的波浪,空中‘嘶
嘶’声响,水花乱飞。
  龙啸天内力传出,手腕一翻一扭,使一招‘苦海回头’,乘他不备,长鞭缩
回,趁势在他脸上抽了一下,喝道:‘傻小子,快使“凌波微步”与它游斗。’
双掌暗暗使力,朝岸边游去。
  方学渐脸上吃痛,登时清醒过来,运起内功心法,身子慢慢浮出水面,奈何
双腿麻木,‘凌波’而不能‘微步’,是为一大遗憾,至于‘游斗’一说,更是
纯属扯淡。
  他刚升出河面,只听头上风声呼呼,水珠四下飞扬激射,触肤生疼,那条巨
蟒又扑了下来。一股中人欲呕的腥臭随风而来,方学渐眼前昏暗,心头也蓦地一
凉,知道活命无望,内力停转,身子重又沉入水中。
  巨蟒满心以为这次定能得口,却不料猎物突然下沉,嘴巴登时咬了个空,四
颗尖刀般的獠牙擦着方学渐的头皮过去,撞在一起,叮当一响,碰得火星四射。
  龙啸天心中暗暗祈祷,只盼着方学渐能多支持一刻,他便可以多一分逃生的
希望,他不敢弄出大的声响,双手在水中前后划动,恨不得一下就爬上岸去,却
忘了蟒蛇在陆上依旧爬行迅捷,而没有双腿之人,顷刻间又能跑出多远?
  才划得数下,龙啸天突然感觉腰上一紧,彷彿被人伸臂牢牢抱住,又如给一
条粗绳紧紧缚住。他是神龙山庄的庄主,和各类蟒蛇、毒蛇打了半辈子的交道,
知道蟒蛇的性子最长,一旦被它缠上,万难逃脱。
  这一下把他吓得一个激灵,只这一缓,蟒蛇的尾巴已缠上他的胸口。龙啸天
心头一寒,急忙伸手去拉,指甲划破坚韧的蛇皮,割出了一道道的血痕。那巨蟒
粗如海碗,比普通的蟒蛇大了一倍有余,疼痛之下,反而越收越紧,只勒得他腰
骨几欲折断。
  方学渐的头皮感觉到利齿的森森寒意,身子不自主地一阵颤抖,全身的汗毛
根根直竖起来,他知道生死系于一线,身子向前一扑,猛地窜起,抱住了蟒蛇的
脖子,手指潜运内力,十个指头登时嵌入肉中。
  巨蟒吃了一惊,颈上骤然多出一人,身子呼地扬起,想将他摔落下来。方学
渐的脑袋贴在蛇身一侧,蛇头不住左右扭动,撞得他口鼻隐隐生疼,情急之中,
他张嘴便向蟒蛇的头颈咬下,牙齿进肉,鲜血汩汩而出,入口极是腥气,幸好这
几天他吃蛇胆蛇血有些习惯了,没有当场呕吐出来。
  巨蟒吃痛,身子一阵扭曲,缠得更加紧了,这就苦了被尾巴缠住的龙啸天,
胸口和腰部被蟒蛇越勒越紧,只觉一阵头晕眼花,呼吸越来越艰难。他急忙运内
力往外力崩,巨蟒的身子可以伸缩,即使他内力再强十倍,也无法将之挣断。他
稍一放松,蛇身缠得更紧。
  巨蟒的脖颈下沉甸甸的挂了一人,十分难受,在水中翻江倒海地不住扑腾,
一时潜入十数丈的潭底,一时又破水而出,飞上半空,再高高地跌下,‘彭啪’
落水。它数次转动脖子要去咬颈下之人,嘴巴开到最大,头颈扭到最后,总是差
那么一寸半寸。美味佳肴摆在自己的鼻子底下,可惜就是吃不到,徒呼奈何。
  方学渐知道自己一旦松手,小命绝难保全,只牢牢地抱着巨蟒的脖子,任它
什么折腾,咬紧牙关,死抗到底,就是不放手。他自习会‘凌波微步’的内功心
法以后,龟息有术,被人掐住脖子都不会断气,何况在水底潜游一番。
  那巨蟒的精力十分旺盛,足足折腾了两个多时辰,还是生龙活虎一般,把一
潭池水搅得怒浪惊涛,漩涡、泡沫不计其数,如沸腾了一般。
  方学渐一夜没睡,又连遭几次极大的惊吓,数番生死相易,到了此刻实在疲
累欲死,连两只眼皮都沉甸甸的抬不起来,只想就此呼呼睡去,一觉不醒,幸好
心中的求生欲念始终支持着他头脑中的一丝清醒。
  他头脑昏昏沉沉,腹中却是鼓胀之极,灌满了蛇血,气力丝毫没有减弱。巨
蟒身上数处伤口,丝丝血液流出体外,起初还不觉什么,到后来终究支持不住,
又一次破水跃出,高度已比上次低了三尺。
  身子出水,方学渐突然听得空中传来两声雕鸣,声音激越苍凉,在山谷之中
悠悠回荡,气势甚豪。他好奇心起,睁开眼来,却见四周景物清晰在目,河面上
薄雾萦绕,峡谷尽头晨曦初露,空气里弥漫着破晓时的寒气,原来天色已放明。
  方学渐不敢仰头观望,那样势必要松开嘴巴,徒增危险,他睁大了眼睛,视
野之内瞧不见有什么飞禽的影子,心中猜测那鸟是什么模样,突然又听见一声清
亮的长鸣,这次却是嘹亮之极,彷彿那鸟就近在咫尺。
  他吓了一跳,不自觉地抬头望去,只见一朵白云俯冲而下,两只尺许长的巨
大鸟爪子正朝自己的脑袋抓来,每一片指甲都有两寸长短,尖利如铁钩,离自己
的头顶已不到一丈。
  方学渐大吃一惊,刚拔出嵌在肉中的十根手指,呼的一股飓风涌到,面前血
肉乱飞,糊住了眼睛。他急忙气沉丹田,一招‘二郎担衫’,两只手掌在蛇身上
一拍,飞身下坠,扑通落水。
  他不敢在水中多呆,运起‘凌波微步’的轻功,升上河面,睁眼望去,只见
空中停着一只大雕,身形甚巨,全身羽毛洁白如雪,尖嘴弯曲,如一把钩子,一
双羽翼展开来足有一丈来宽,神态极是雄俊奇伟。
  那大雕在空中盘旋飞舞,利爪伸出,便要带出一阵血雨。巨蟒遇此天敌,先
已胆怯三分,脑门被抓了一下,更是身受重伤,从腾空出水到退回水中,才短短
的片刻工夫,身上已被抓中十几下,伤口处血液喷涌,转瞬便把水潭染成淡红一
片。
  方学渐行动不便,巨蟒落水之处便在他的身前,他怕巨蟒来吞噬自己,急忙
又抱住它的脖子,手指抓到一处破裂的伤口,用力勾住。一人一蛇,一起沉入碧
水潭底。
  巨蟒受伤极重,又劳累了一夜,伤口处不断有血流出,蛇身一阵阵地抽搐,
在潭底的岩石上不住翻滚腾挪。方学渐极力忍耐,手指上不住加力,伤口越挖越
大,血也越流越多。过了约莫一顿饭时分,那蟒蛇失血过多,渐渐衰弱,几下痉
挛,终于寂然不动。
  方学渐害怕它故意装死,不肯就此放手,直到把那个头颈上的伤口弄得见了
骨头,才确信巨蟒力尽而死,松开牙齿,正要浮水上去,猛然想起龙啸天还被它
缠在身上,他救过自己一命,自己以恩报恩,也救他一命。
  摸着蟒蛇粗大的身躯潜水过去,爬出两丈五、六,才摸到被尾巴缠住身子的
龙啸天,也不知道是死是活?幸好蟒蛇一死,身子便放松开来,方学渐轻松地扳
脱了缠在龙啸天身上的蛇尾巴,一手搂住他的腰,一手划水,浮出水去。
  那大雕依旧还在谷中,停在水潭边的一块山岩之上,张大嘴巴正在啄食什么
东西。方学渐用力划水,朝岸边的一块岩石游去,好不容易爬上岸,又把龙啸天
的身子拖了上去,筋疲力尽之下,仰头便倒。
  黎明拉开了窗帘,太阳悄悄地浮出了水面,在天的尽头,血红色的朝霞和浓
密欲滴的紫色云朵,掩映着东方的曙光。西方的一小块天空却还没有从茫茫的夜
色中苏醒过来,依旧展现着海洋般沉静的暗蓝色。
  耸立在前方的陡峭悬崖半含着睡眠不足的惺忪倦态,深谷之中涌出的白色晨
霭,如草原上的一排排羊群,在山脚下来回滚动荡漾。方学渐长舒口气,心中平
安喜乐,满足地闭上了眼睛。
  突然身边一个嘶哑的声音咕嘟了几下,他急忙翻身坐起,只见龙啸天吃力地
举起右手,精瘦粗糙的中指上戴着枚黑黝黝的戒指,不知道是什么材料制成的。
他的手臂不住抖动,颤巍巍的样子,好像举着一件千斤重物。
  方学渐见他双眼圆睁,眼神却已变得暗淡无光,知道他重伤难治,离鬼门关
只一步之遥,急忙伸手握住了他的手掌,道:‘龙庄主,我欠你一条命,你有什
么遗愿,我拚死都给你办到。’
  龙啸天嘴唇微微一动,便有一道鲜血从嘴角缓缓流下来,两颗灰色的眼珠一
动不动地盯着方学渐,嘶声道:‘这枚戒指…是神龙山庄掌门的信物,袁紫衣一
死,你…你便是庄主,我…我要你…这辈子…都好好地照顾初荷,告诉她,我…
做爹的,对不起她,只有…只有来世再……’喉头一阵滚动,声音嘎然而止,已
然气绝身亡,眼珠却兀自瞪得滚圆。
            第三十二章 离合(下)
  方学渐大惊,连叫:‘龙庄主,龙庄主!’见龙啸天直视着他,身子僵硬如
铁,已没了丝毫气息。他心头一片茫然,失了主意,在尸身旁呆呆地坐了一顿饭
的工夫,脑子才有些清醒过来,取下那枚代表神龙山庄掌门信物的黑铁戒指,入
手份量不轻,居然有三两多重,正面镶嵌一条金色小蛇,形态灵动,犹如活物。
  方学渐心底暗叫一声,想起那条被自己吞吃的小金蛇,该是神龙山庄信奉的
神物吧。他把戒指戴到自己的中指上,大小刚好合适,又从他的怀中掏出所有物
事,那《天魔御女神功》和十几张银票早已湿透,墨汁淋漓,不能用了。
  《逍遥神功》不知道用什么墨水写的,除纸张湿软之外,上面的文字和图形
居然丝毫不损,堪称奇迹。方学渐手握十几张支离破碎的银票,心痛不已,心想
难怪开金银铺子的发大财,这银票见水就烂,不是白白就发了一笔横财吗?
  他收好珍玩宝贝,劳累一夜,实在困倦得狠了,倒头就睡,迷迷糊糊中,仿
佛在一座宽敞明亮的大殿里,自己躺在一张老大的牙床之上,左臂抱着亲亲大老
婆龙红灵,右臂抱着亲亲小老婆秦初荷,同样的娇艳美丽,绝世无双,好比牡丹
比之玫瑰。四座绵软香甜的冰雪山峰,高耸如天山的博格达峰,紧紧依偎在自己
的怀里,微微起伏,逗人遐思。
  薄绢细纱,露出冰雪般的肌肤,比象牙床榻还要白皙三分。一个口含西疆吐
鲁番的葡萄美酒,一个剥开广西南丹的新鲜荔枝,争着喂食自己。哈哈,李隆基
只有一个杨玉环,还要死要活的,自己却有两个,可不是比做皇帝还要风流快活
许多?
  背脊靠在一人怀中,青纱衣袖中伸出两只柔若无骨的小手,十指修长光洁,
好似两块西域和田的羊脂美玉,按在自己的肩胛之上,轻轻按摩,全身骨头顿时
酥软下来,犹如登天成仙,正是亲亲好老婆小昭的手段。
  床前一人独舞,身着翠色纱裙,无一装饰,黑发如云,披在肩头,腰上绸带
结束,随着舞姿轻轻飘动,更显得舞者体态轻盈,似要乘风飞去。乐声悠扬,舞
女娉婷的身材婀娜生姿,如一朵风中摇曳的青莲,在全羊毛的波斯地毯上傲然盛
放。大腿修长而圆润,光洁的肌肤如天山绝顶万年不化的玄冰,晶莹剔透,在裙
子下时隐时现,惊鸿一瞥。
  方学渐一时间看得心痒难搔,周身气血翻腾,旗杆高高挺立,张开双臂道:
‘美人儿,来,来,让方大爷抱一抱,我要好好亲亲你。’
  那美女舞姿不停,随着音乐慢慢行到床前,轻轻摆动身体,细腰圆臀,漾出
一圈圈荡人心魄的柔波,猛然抬起头来,露出一张吹弹得破的粉脸,姿容秀丽端
庄,柳眉细长,杏眼明澈,樱唇红润,瓜子脸膛,居然是自己未来的丈母娘秦凌
霜。
  方学渐大吃一惊,张开双臂呆在那里,幽香扑鼻,美女近在眼前,不知道抱
还是不抱,正犹豫间,脸上突然一痛,‘啪’的一声脆响,被人抽了一个耳光,
只听龙红灵的声音叫道:‘小色狼忒也大胆,连丈母娘都想通吃,没有家教,到
床底下去面壁思过。’
  他还待开口分辩几句,腰上已被重重地踹了一脚,身子腾空飞起,很快摔落
下去。这床不过三尺高,身子凌空飞翔,耳边风声呼呼,却似没有尽头。方学渐
遽然一惊,脑子一清,睁开眼来,却见自己面孔朝下,一团团棉絮般的浓雾从面
前飘过,身子正在迅速上升。
  他骇极欲呼,扭头望去,却见平滑的山崖上凭空多出一个圆洞,一个年轻人
趴在洞口,瞪大了眼睛惊骇地望着自己,只一瞬间,方学渐的身子飞高十丈,那
洞口沉入浓雾,望不见了。
  方学渐突然想起那年轻人正是昨夜和自己恶斗一场的金威,那圆洞正是‘万
蛇窟’开在悬崖上的一个通风口,龙啸天被困五年的地方。
  金威修炼的是《洞玄子秘注十三经》,‘玄’是圆通的意思,《洞玄子秘注
十三经》的意思,就是注定要他在一个秘密的圆洞里经过十三年的修炼才能大功
告成。金威处身在此,也算上天巧妙的安排吧。
  方学渐双臂伸到背后,摸到了两只粗壮有力的鸟爪子,它们抓着腰带,羽翼
开合的巨大气流在他耳中轰然作响,难道这只大鸟要把自己当成午餐来吃?想起
那铁钩似的爪子和尖嘴,心底不由一阵颤栗。
  身子很快飞出悬崖窜上高空,天清山方圆百里,山峦连绵起伏,千峰竞秀,
万壑奔流,云海、飞瀑和密林,尽收眼底,被金色的阳光镀了一层绚丽的外衣,
巍巍壮观。无数细碎的云朵在明净的蓝空中泛起小小的白浪,空气清冷而甜蜜,
方学渐目睹如此美景,一时心驰神摇,难以自已,恨不得大喊大叫一番。
  巨雕展开双翼,朝神女峰下滑翔过去,神龙山庄赫然而目,黑瓦白墙,屋宇
层叠,远看像一个小村落。方学渐心想袁紫衣被‘奼紫嫣红’咬了一口,此刻多
半全身发紫,毒发而死。
  如果龙红灵不来争的话,庄主的位置自己是十拿九稳,当仁不让了。当然,
庄主第一夫人的位置龙红灵也是十拿九稳,当仁不让的,至于第二夫人是小昭,
还是初荷,倒有一定的选择难度,颇伤脑筋。
  巨雕在半空盘旋两周,突然俯冲下去,其势如箭。方学渐‘妈呀’一声,山
坡屋檐迎面扑来,风声呼呼,眼睛被刺得酸疼,忍不住要流下泪来,他不敢再
看,急忙闭上双目,口中大念‘南无阿弥陀佛’,希望佛祖显灵,让自己化险为
夷,得脱大难,日后定当杀鸡杀羊,天天供奉。
  风声骤然变轻,耳中突然听到一片惊叫声,有男有女,不下十余人。方学渐
心中大奇,睁开眼睛,只看见面前青色的一片,‘砰’的一声,额头撞在一处极
坚硬的所在,疼痛入骨,肿起了一个大包。
  他叫道:‘哎哟,哎哟!’手抚额头,挣扎着要爬起,耳中突然听到一个女
子欢愉的喊声:‘牛头怪,牛头怪,是你么?’
  方学渐全身猛地一震,这声音是如此熟悉,又是那么陌生,亲切而遥远,真
实而飘渺,彷彿相隔了千年万年,从另一个时空传过来的。
  他坐到地上,抬起头来,练武场上有很多人,老老小小,俊丑高矮,紫衫金
衣,他都没有看见,他的眼中只有一袭白裙,一张清纯脱俗的容颜,一个曾在他
梦中出现过千次万次的身影,欢笑着向他跑来。
  方学渐一霎那心花怒放,泪水涌出,迷离了眼睛,双手撑地,向前爬去,口
中高喊:‘荷儿,荷儿,真是你吗?’
  ‘牛头怪,真的是你,啊,你的双腿怎么了?’初荷望见被‘雪鹫’摔下的
人物和方学渐有几分相似,一时喜出望外,顾不得周围敌人环视,便跑上前去相
认,却见他一副‘在地上爬’的狗熊模样,出言询问。
  才跑出八、九步远,忽听娘亲一声大叫:‘小心!’她才反应过来是和自己
说话,背心上突然被针扎了一下,微微有些疼痛,她身子一颤,一股寒意袭上心
头,转瞬之间,寒意化成了千百道的汹涌寒流,沿着血管迅速地涌向全身。体内
彷彿下起了一场暴风雪,昏天黑地,没日没夜,血液凝固了,神经麻木了,毛孔
关闭了,连心跳都似停止了。
  初荷的眼前一片恍惚,白茫茫的,像一望无际的雪原,她努力地笑了笑,她
知道他在看她,嘴唇已经冻得僵硬,她奔出两步,嘴巴使劲张了张,喉咙里的三
个字好像也冻住了,硬是滚不出去。
  ‘牛头怪。’她心里喊着,很大声的,然后脚步也冻住了,身子直直地摔下
来,砰地砸在青石板上,没有疼痛,没有知觉,听不见风,听不见雨,也听不见
方学渐撕心裂肺的呼喊,天空变得一片空白。
  方学渐的天空是漆黑的,他愣在那里,欢天喜地的笑容刻在脸上,心脏却在
一点点变得冰冷。他看见她僵硬地笑了笑,吃力地张了张嘴巴,向前冲了两步,然
后重重地栽在地上,轰地一声,天就塌下来了。
  方学渐大喊一声,连滚带爬地冲上前去,他恨自己,恨自己的双腿,灰尘和
泥垢沾上了衣襟、头发和面庞,他嘶叫着滚过去,像一匹受伤的狼,眼泪滚滚而
下,洒了一路。
  初荷躺在地上,脸白如纸,嘴唇青紫,头发上凝着薄薄的一层寒霜,方学渐
爬到她身边,伸出颤抖的手掌去摸她的脸,脸腮雪白,光洁如玉。手上沾着泥,
他急忙到衣服上去擦,衣服上也都是泥,他号啕大哭,用力在地上捶打自己的手
掌,捶得鲜血淋漓。
            第三十三章 泯灭(上)
  秋风呜咽,阳光血一般泼下来,染红了整个练武场。一声尖锐的口哨响起,
‘雪鹫’挥动巨大的羽翼,驱赶围拢上来的众人,有两个放‘暗青子’的庄丁,
被利爪轻轻划过,立时身首异处。
  ‘叮’的一声,长剑在方学渐的面前横过,溅起一点火星,一枚寸许长的银
针在空中翻了七、八个觔斗,刺入两块青砖的缝隙间,方圆三尺内的野草立时冻
僵、枯萎,连那两块青砖都似有些发白。
  方学渐抬起头来,眼前青光闪烁,只见一团紫影和一团绿影都在场中急速旋
转,手执长剑,倏分倏合之际,发出密如连珠般的‘叮叮’声响。两人的身法迅
捷,翻滚来去,正在全力相搏。
  他低下头,用自己的面孔去贴初荷的脸,肌肤相接之际不禁打了个冷战,脸
上犹如贴了一块寒冰,那里还有一点生人的气息?方学渐心如刀割,身子筛糠般
剧烈颤抖,突然怒吼一声,手掌在地上用力一拍,身子腾空飞起,三起三落,朝
那个紫色人影扑去。
  袁紫衣正在全力抵挡秦凌霜的凌厉进攻,头顶风起,知道有人扑下,身子一
缩,右掌伸出,一招‘举火燎天’,波的一声响,正拍中那人的肩头。
  方学渐肩头一痛,一股阴冷的寒流冲将过来,霎时间全身冰冷透骨,他内力
一滞,砰地落地。袁紫衣心中一喜,长剑舞动,寒芒点点,用一招‘杏花春雨’
挡住秦凌霜的一招‘神驼骏足’,右腿一提,朝方学渐的面孔踢去。
  秦凌霜挺剑直刺,剑尖将到之际,突然圈转,左足轻点,身子凌空拔起,剑
光霍霍,虚虚实实,将对方的上身要害尽数笼罩在剑光之下,正是《舞风飘雪剑
法》中的一招‘飞雪漫天’。她上次受袁紫衣暗算,身中‘冰魄银针’,到现在
还没痊愈,此刻担心女儿的伤势,出招更加快捷迅猛。
  方学渐心伤初荷的惨死,脑中一直昏昏沉沉,神不守舍,被袁紫衣用‘寒冰
掌’击中肩头,犹如身在一个冰窖之中,冷得牙关格格乱抖,眼前突然一花,一
只紫缎小鞋踢了过来,他想也不想,张嘴一口咬去。
  袁紫衣是西域弥勒教的高手,少年时入中原办事,她精通内媚之术,深知男
女间的各项淫乐法门。‘玉面郎君’龙啸天那时正值年少,初晓情事,和她一经
接触,登时迷得神魂颠倒,乖乖地臣服在她魅力无边的肚皮上。相识不到半月,
他就把旧时的情人,‘中看不中吃’的秦凌霜抛在脑后,毅然娶她为妻。
  袁紫衣的内功以《素女心经》为基础,走的是‘纯阴’路子,随着功力的增
长,对男女的性爱需求越大。《素女心经》练到第三重后,三日不和男子交欢,
内力就会停止不前,七日没有阳气补充,轻者功力倒退,重者走火入魔,欲火焚
身而死。
  刚成亲的时候还好,小夫妻蜜里调油,日夜欢娱不足为奇,两人还生下一个
女儿,到了第三年,袁紫衣神功有成,如狼似虎起来,胃口越来越大。龙啸天尽
管武功高强,人物风流,又兼正在壮年,却也经不起她每天采补,不出一年便神
情混沌,骨瘦如柴,只得找些借口离家外游。
  袁紫衣嫁入神龙山庄有其目的,又不是真的喜欢龙啸天,自然不会为他守活
寡,丈夫外出的第三天,她就勾引了山庄里最壮实的男丁,外号‘种马溜’的项
大龙做自己的床榻嘉宾,翻云覆雨,腾云驾雾,着实快活了一番。
  由于两人是暗中来往,龙啸天又往往一去数月,所以平平安安地过了三年。
  项大龙虽然号称‘种马溜’,天生伟大,一条大肉棍子如八、九岁的孩童胳
膊,方圆百里无人能敌,却总归抵不住袁紫衣的软泡硬磨和《素女心经》的吮吸
无度,终于天阳耗尽,挺举乏力,被恼羞成怒的袁紫衣扔下了‘万蛇窟’。
  袁紫衣有了项大龙的滋润,一时神功大进,知道平常的男子再也不能满足自
己的需求,千方百计弄来了一本《洞玄子秘注十三经》,让新挑选的情夫王猛动
刻苦修炼。
  王猛动是龙啸天的得意弟子,天生一条‘独角龙王’的硕大阳根,虽然比项
大龙巨无霸的‘尺三长矛’小了两个档次,袁紫衣春闺寂寞,心急火燎间也找不
到更大的,只能凑合着使用。
  两人苟合了三年,王猛动毕竟年纪太轻,天资不如项大龙厚实,师娘又只赏
了一个相貌平平、身材臃肿的使女萧笑供他采补,练功虽然勤快,供大于求的情
况却一直没有扭转,终于形销骨瘦,男子的精髓一点点被吸吮净空,终于成了一
条人干,下场自然也好不到那里去。
  金威是袁紫衣的第三位枕席情郎,长相威猛,一条火棒硕大伟岸,上面青筋
密布,层层盘绕,隐隐有顶天立地、气吞山河之浩瀚气势。袁紫衣见了这根‘盘
龙天柱’,芳心大喜,对他爱护有加。有了先前的经验,明媒正娶之外,还给他
讨了两个小妾,供其采补、享用。
  比起项大龙和王猛动,金威的心计显然要深沉许多,他不甘心一辈子做师娘
袁紫衣的交欢种马,他要占有整个神龙山庄,做一庄之主。他先放出风声,让龙
啸天知道有人和袁紫衣私通,两夫妻顿时反目成仇;他再煽动袁紫衣设计除去龙
啸天,一碗‘断魂夺魄散’和一枚‘冰魄银针’要了他大半条命,可惜让龙啸天
跳下悬崖,没有亲眼见到他的尸体。
  做庄主最好的办法自然就是母女通吃,可惜天下没有哪一个母亲,肯把女儿
和自己共享一个情郎,淫荡丑恶如海陵王的昭妃阿里虎,一个让两个丈夫髓竭而
死,欲求无度的绝代淫娃,得知女儿重节被海陵王勾引失身,也要打闹一通,反
目成仇。
  何况龙红灵当时只有十一岁,雌蕊未生,花苞还没长成,如何轻易采摘?一
等就是五年,女大十八变,大小姐终于出落成一个姿容艳丽、意态妖娆的标致美
女,蛾眉带秀,凤眼含情,腰如弱柳迎风,面似娇花拂水,当真艳如桃李,人见
人爱。
  师娘不肯,只有自己动手,可惜半路上突然杀出一个‘袁明善’,这小子看
上去斯文有礼,摸上去精瘦如柴,下体的棍子再大也有限,怎么会获得龙小姐的
好感?居然点头同意了?
  幸好这小子吃错了药,深更半夜闯到了后院,这不是天堂有路你不走,地狱
无门你偏闯进来?自投罗网,自找死路,活腻了,好,成全你。那一脚‘飞龙在
天’是从‘神龙鞭法’变化出来的,凝聚了毕生的功力,狠、准、毒、辣,一击
致命,是头牛都给我踢死了。
  把他轻轻送入‘万蛇窟’,美人和山庄就这样回来了。那一夜真兴奋,和袁
紫衣一连做了八次,比第一天被她勾引上床还多了一次。师娘在我身下‘嗷嗷’
欢叫,我闭上眼睛,脑子里却是龙红灵在我身下‘嗷嗷’欢叫,我咬着牙齿,腰
干起伏,猛抽狠送,心里念一遍‘红灵’,就顶一次。
  死了一个‘袁明善’,就会有第二个‘袁明善’,上天留给我的时间并不
多,思前想后,我终于决定先向大小姐的侍女小昭下手,只要控制了小昭,攻克
龙红灵这个总堡垒只是时间问题。
  小昭这个丫头蛮乖巧的,长得也十分讨人喜爱,收做偏房最好。我略施小计
就把她骗了出来,在人迹罕至的‘万蛇窟’下,孤男寡女,哈哈,要圆要扁,还
不是我说了算。可惜半路上又杀出了那个‘袁明善’,掐他脖子还不会断气,真
他妈的倒霉。
  袁紫衣昨夜被‘奼紫嫣红’咬伤,虽然及时服下了解毒灵药‘青眼冰蟾’,
体内的残毒却未除尽,武功多少打了一些折扣。她和秦凌霜十几年来明争暗斗数
十次,功力始终不相上下,此次相斗,也是半斤八两。
  她见对方剑招飘渺,难以捉摸,长剑划圈,使一招‘三环套月’抵挡,脚下
一缩,想要退避一步。才划了一个圆圈,右脚突然一痛,却是被方学渐的牙齿咬
住了鞋头。接着小腿被人抱住,一时立足不稳定,身子后仰,左腿翘起,‘嗤’
的一声,已被长剑划了一道五寸长的口子,鲜血涌出,湿了裤子。
  方学渐如何肯放过这个大好机会,双手猛拉她的小腿,身子一扑,一个手肘
撞向她的小腹。袁紫衣身经百战,反应何等迅速,身子后仰,左掌伸出,拍向地
面,右手的长剑一招‘横扫千军’,扫向方学渐的脖颈。
  秦凌霜只需长剑直刺,就可以杀了这个和自己有十几年宿仇的情敌,但方学
渐的性命势必就此断送。
  她天性和善,外冷心热,肠子柔软,长剑陡转,一招‘流泉浮雪’刺到了一
半,变成了‘风卷残梅’,锋刃擦着方学渐的面颊过去,‘当’的一声,长剑相
交,震得他耳中‘嗡嗡’直响。
  方学渐的手肘直直下落,终于重重地击在袁紫衣的小腹上。
            第三十三章 泯灭(中)
  人身上的腹部极是柔软,何况是一个风流妇人的小腹?方学渐内力运转,真
气通臂,手肘击在上面,犹如撞进一团棉絮当中,柔软得彷彿空无一物,受不住
半点力气。
  他心中一惊,暗叫不妙,肚子上已然挨了一脚,张牙舞爪地飞上半空,嘴巴
一张,喉咙里的一口鲜血终于喷了出来。
  龙红灵远远地看见方学渐疯子一般又咬又抓,秦凌霜剑法犀利,连绵不绝,
母亲横躺地上,在两人的围攻下左支右绌,连遇危险,她惊怒交加,几次想冲过
来,都被雪鹫挥动羽翼挡了回去。
  闵总管抢上了两步,脸上的肥肉荡漾起伏,巍伟壮观,每只手中都握着一柄
短刀,她是六合门的弟子,十几年来安逸惯了,却也没有将‘六合刀法’忘记干
净,脚踩莲花小步,扭动粗壮的腰肢,直上直下地砍过去。
  刀子未近雪鹫三尺,霎时间胸口一闷,透不过气来,身子腾云驾雾般平平飞
出,穿过围墙,蓬的一声,结结实实跌在院内。墙下五盆名贵的菊花开得正盛,
被她阔大的臀部轻轻吻了一下,立马皮开肉绽,筋断骨折,呜呼哀哉,飞来一场
横祸,也算流年不利。
  秦凌霜斜跨了两步,长剑一圈,一招‘冰河倒泻’奔腾而出,剑身轻颤,隐
隐有轰鸣之声。袁紫衣识得此招厉害,长剑下划,接着身子一侧,一个‘懒驴打
滚’,避开她的剑锋,乘势一招‘毒蛇出洞’,刺向秦凌霜的下腹,左掌在地上
一拍,正要爬起身来,左腿失血过多,突然一软,差点跌翻在地。
  方学渐刚才从三丈高的空中摔下,跌得眼冒金星、七荤八素,躺在地上直喘
大气,见此良机岂肯放过,一个打滚,拳头伸出,打在她的左小腿上。
  袁紫衣哀叫一声,身子一歪,左膝跪地,正好躲过秦凌霜的一记直刺,左臂
一伸,掐住方学渐的脖子,用力一拉,扯到自己的身前,双眼血红,满是痛恨之
色,喝道:‘臭小子,你命大,我看你能活到几时!’手腕抖动,剑光闪闪,舞
出三朵剑花,正是‘神龙剑法’中的进攻招数‘三分天下’。
  秦凌霜被迫退开一步,眼看方学渐舌头伸出,立时便要断气,心中一急,翻
身跃到她的身后,身子尚在空中,已然反手挥出一剑,想趁她跪在地上,不能回
身之际,重创于她。
  袁紫衣见她脚尖一点,已然料准会来身后偷袭自己,左手一甩,把方学渐的
身子挡在后面,长剑点地,站立起来。方学渐被她掐住脖子,气闷欲死,双手抓
住她的手臂,想用劲掰开,却无论如何使不出偌大的力气。
  秦凌霜长剑挥出,蓦然发觉剑尖所指之人竟变成了方学渐,心中一惊,长剑
收势不及,在他背上划开一道四寸长的口子,血珠一颗颗地蹦了出来。方学渐被
袁紫衣单手拎在背后,有痛叫不出口,眼前一阵发黑,双臂挥舞,慌乱中死死抱
住了她的脖子,身子整个压在袁紫衣的背上。
  秦凌霜只需长剑直刺,这对宝贝罗汉一起了账,这个《英雄难过美人关》的
故事也就结束了,可惜她心太软,手执一柄锋利的青钢宝剑,站在两人身后,居
然一时找不到下手之处。
  袁紫衣练过俞枷术,反手擒拿原本就是她的拿手好戏,却不料方学渐的耐力
如此了得,掐了这么长时间居然没有断气,抱住自己脖子的双臂却越收越紧,渐
渐感觉呼吸困难。
  她心思迅捷,猛地一个转身,使出‘跌扑步’,身子故意微微一晃,装成立
足不定的样子,一招‘白虹贯日’斜刺而出,歪了三寸,见秦凌霜侧身避过,长
剑刚向前递出,右腿一提,猛地反踢在方学渐的腹上,左手一拉一松,把他的身
子往秦凌霜的剑尖送去,哈哈一笑,道:‘秦凌霜,十七年前你不是我的对手,
今天你依旧不是。’长剑一挺,打算在她手忙脚乱之际,突施偷袭。
  方学渐小腹上骤然一痛,全身气血翻腾,忍不住又要吐血,双脚离地,身子
翻转,倒立而起,喉管突然放松,呼吸登时通畅,他的手臂依旧勾在她的肩头,
微微吸气,内力沿着小周天的流动更加迅速,身子展开,猛地瞥见有两柄寒光闪
烁的长剑在下面等着自己,右掌使力在她肩上拍了一记,身子凌空翻起,又在她
的头顶拍了一掌,身子向上直直飞起,正是昨天龙啸天施在他身上的手段。
  ‘哧’的一声,长剑贯胸而入。袁紫衣只觉后背和前胸一阵剧痛,手中的长
剑‘呛啷’落地,一双眼睛瞪得圆圆的,目光从秦凌霜的面孔慢慢移到自己的胸
前,一只白玉般的小手握住剑柄,三寸长的青色锋刃露在外面,血液正慢慢从伤
口渗出,一颗颗滴落下来,在石板上轰然炸开,殷红如花。
  她犹自不相信这是真的,伸出颤抖的手掌去摸胸口的剑身。秦凌霜的右手一
抖,将长剑从她身中抽出,伤口血如泉涌,她看着袁紫衣的身子直直地倒下去,
一字一句地道:‘这是你欠我的,今天我把它取回去。’突然抱住喉咙,蹲到地
上拚命呕吐起来,清水、鼻涕一齐涌出。
  方学渐屁股着地,却不觉得怎么疼痛,他看着袁紫衣的后背突然流下一条血
痕,然后倒地而死,吓了一跳,心头突然涌上一股不祥的阴影,耳中突然听到一
声歇斯底里的悲嚎,急忙转头望去,只见龙红灵手握长剑,口中不住哀号,疯了
似地一剑剑朝那头雪鹫刺去。
  雪鹫‘啾啾’低鸣,避开她的连刺,翅膀拍过,长剑落地,龙红灵的身子如
一只断线的风筝,横飞三丈,撞在坚实的围墙上,翻滚着摔下来,急怒攻心,一
口气转不过来,登时晕厥在地。
  方学渐一时吓得呆了,脑子轰的一声,胀裂了开来,变成了有七、八个那么
大,一颗心突突乱跳,举起自己的手掌,心中大叫:‘不会的,不会的,我没有
打灵儿的娘亲,刚才那一掌不是我打的,那定是她爹爹附身在我身上,否则片刻
之间,我如何学得会那样精巧的招数,一定不是我,一定不是我,她一定不会怪
我,我还要娶她为妻,今后努力读书练武,为她考取文武双料状元,她也答应过
我,要为我生一大堆胖娃娃呢。’
  他在心中默默地安慰着自己,可是越想越怕,额上冷汗涔涔,浑身不住轻轻
颤抖,双手撑地,慢慢朝龙红灵爬去,僵硬的双腿在地上拖行,膝盖磨破了一层
皮,都不觉得疼。
  他爬到龙红灵的身边,见她原本娇艳绝伦的面庞此刻竟变得苍白如纸,脸上
没有半丝血色,心中顿生怜惜,翻身坐起,把她抱起,脑袋枕着自己的大腿,手
指试了试鼻端,气息微弱,知道晕了过去,心中稍稍安定,伸出手指在她的‘人
中’上按了几下,龙红灵‘嘤’的一声,醒了过来。
  方学渐大喜,含情脉脉地看着她道:‘你醒了?’突然眼前一花,‘啪’的
一声脆响,脸上火辣辣的痛,已然挨了一个耳光,胸前跟着一阵剧痛,已被她用
‘头锤’顶了一下,方学渐‘啊’的一声,翻倒在地。
  龙红灵披头散发地跳将起来,又伸腿在他的肚子上踹了两脚,骂道:‘你这
个大坏蛋,枉我天天盼着你来,日思夜想,你却勾搭了外面的女人来欺负我们娘
儿俩,你这个天下第一负心薄幸的大坏蛋,我恨死你了,我以后再也不想见你一
面!’突然眼眶一红,两串珠泪‘唆唆’而下,辟里啪啦地砸在方学渐的脸上,
扭过头,呜呜哭着,向自己的母亲跑去。
  方学渐怔怔地躺在地上,泪眼模糊,龙红灵的背影越来越远,看上去是那样
遥远,遥不可及,彷彿隔着一条浩瀚的银河。牛郎织女一年还可一会,他和龙红
灵呢?谁给他们搭鹊桥,多少年才能相会一次?即使相会,他们之间又能怎样?
  你是天下第一负心薄幸的大坏蛋!我恨死你了!我以后再也不想见你一面!
那两串珠泪滴落,打得脸上一片冰凉,打在心上一片冰凉。
            第三十三章 泯灭(下)
  龙红灵跪到母亲的尸身前,悲从中来,伏在上面放声大哭。山庄众人见主妇
惨死,一阵骚乱,几个血气方刚的少年弟子跳将出来,挺剑戳刺,被雪鹫一一抛
出,摔了满地,余人远远避开,再不敢走近它身前十尺。
  方学渐转头望去,见小昭手执一柄蛾眉刺,站在人群之中,一双美目一眨不
眨地望着自己,目光中全是殷殷的关切,他心中一暖,朝她点了点头。
  秦凌霜见龙红灵哭得伤心,心中微有歉意,她生性内向,言辞笨拙,此时更
加不知道如何开口,轻叹一声,拣起地上的长剑,快步走向自己的女儿,突然背
后风起,一个女子尖声道:‘你这个恶妇,你杀我娘亲,我要你抵命!’
  龙红灵知道对方武艺了得,只有突施暗算才有机会得手,见她背对自己,悄
悄拾起母亲的长剑,纵步上前,手腕送出,直刺她的后心。长剑堪堪触及秦凌霜
的衣服,对方的身子突然向前飘出一尺,她势力已尽,剑尖离对方的身体还差三
寸,正待运力再刺,眼前突然白光一闪,‘当’的一声响,一股大力传来,手腕
一震,长剑落地,脖子上蓦地一凉,一柄长剑抵上咽喉。
  方学渐大吃一惊,怕秦凌霜斩草除根,把她也杀了,连滚带爬地冲上来,口
中大喊:‘秦伯母,剑下留人,她是好人,请你高抬贵手,不要伤害她。’
  秦凌霜静静地望着龙红灵,缓缓道:‘你想报仇,先下十年苦功。’长剑抽
回,再不理她,前行数步,俯身去检视女儿的伤势。
  方学渐气喘吁吁,好不容易爬到了龙红灵的身后,见她定定地站在那里,身
子轻轻颤抖,知她好强,这番委屈和悲痛一齐涌上,只怕比死还要难受,心中怜
爱,手掌伸到一半,硬生生停在半途,轻叹一声,道:‘灵儿,你不要难过。’
  龙红灵霍地转过身来,眼中冷光一闪,牙齿格格声响,脸色变了几下,一点
点转暖,突然笑了笑,一手扶住额头,一手伸向方学渐,柔声道:‘渐哥哥,我
好累,你让我靠一下,好吗?’
  方学渐见了她的笑容,虽然微微有些苦涩和牵强,但脸上泪痕婆娑,犹如雨
打梨花,楚楚动人,比平时阳光般的笑脸更多了一层惹人疼惜的风姿,心口怦怦
乱跳,喜上眉梢,急忙运起了‘凌波微步’的内功心法,站起身来,张开双臂拥
她入怀,右手在她后背轻轻拍打,心情激动,眼角泛出星星泪光,哽咽道:‘灵
儿,人死不能复生,你要想开些,其实这也不能怪秦伯母……啊!’肩头一阵剧
痛,钻心透骨,被龙红灵生生咬下一块肉来。
  龙红灵‘呸’地吐出人肉,嘴角边流下一丝殷红的血液,一膝盖顶在方学渐
的下身要害,疯狂大笑起来,道:‘你这个没良心的无赖,瞎了眼的坏蛋,我今
生今世都不想再见你!’身子后退,几下起落,翻过围墙,远远去了,刺耳的笑
声在练武场的上空回旋飘荡,渐渐变轻,终于寂然沉没。
  方学渐的脸膛成了猪肝颜色,额头冷汗雨落,手捂下体,蜷缩在地上,心如
死灰,一双眼睛死死地盯着龙红灵消失的那段墙角,牙关咬紧,背上伤口破裂,
鲜血不住渗出,衣衫上的血迹越来越大,脑中突然一阵天旋地转,身子滚翻,晕
了过去。
  不知道过了多少时光,一股暖流从头顶‘百会穴’钻进来,脑子登时一清,
方学渐‘啊’的一声,醒了过来。他睁开眼睛,面前一张冷冰冰的面孔,瓜子脸
形,琼玉秀鼻,樱桃小嘴,正是杀人凶手秦凌霜。
  秦凌霜见他醒转,缩回手掌,两片嘴唇微微开启,道:‘初荷伤重,要你救
治。’
  方学渐听说初荷没死,欢喜得直欲弹跳起来,上身一仰,麻木的双腿跟不上
节奏,整个身子像元宝似的在地上摇摆了几下,笑逐颜开道:‘好,好。’转头
望去,见初荷盘膝而坐,离自己不过五尺,急忙爬过去,突然发觉地上放着一面
镜子,形式古朴,顶上穿了一根细细的银链,模样儿看上去有几分面熟。
  他匆匆一瞥,也不怎么在意,爬到初荷的身后,搬动自己的双腿,也成盘膝
姿势,见她后背的衣服破了一个大洞,露出一大块白嫩细腻的肌肤,毫无瑕疵,
如一方天然生就的羊脂白玉。
  方学渐觉出奇怪,凑近头颅,在她的后背上仔细检视了一番,寒意扑面,居
然找不到伤口所在。他心中一动,拿起地上的那面铜镜,镜子触手微有凉意,中
间有一个小孔,像被一根针刺过,镜面上黏着一层浅褐色的物事,看不出是什么
东西。
  方学渐心头猛地一震,他想起了那个迎工山中的山谷小屋,那道翠绿色的卧
室门帘,那张化妆台桌,桌上不是就摆着这样一面铜镜么?
  ‘牛头照镜子,臭美么?’初荷靠在门上,向他偷眼嬉笑。
  金威长臂一伸,手掌已握住他的两只脚腕,往后用力一拉,将他凌空提起。
‘咚’的一声巨响,他的后脑重重撞上桌面,正压在那面倒翻的铜镜上面。鲜红
的血液汩汩而出,顷刻便把铜镜染得殷红一片。
  原来这浅褐色的物事是自己的血,原来初荷一直保留着这面铜镜,用链子系
了,挂在身上。他心情激荡,眼泪一滴滴滚落下来,‘啪啪’地打在镜面上,把
干涸的血液冲起一道道闪亮的沟壑,纵横交错。
  方学渐心中欢喜不尽,脸上喜气洋洋,恨不得跳起来手舞足蹈一番,碍于行
动不便,只是仰头开合了三次嘴巴,目光虔诚,面对辽阔的苍天,把玉皇大帝和
如来佛祖好好恭维了一番。
  秦凌霜见他举动奇怪,还以为他在思考怎样救治初荷的办法,心中感激,好
不容易等他低下头来,这才开口道:‘初荷全身被“冰魄银针”的寒气冻住了,
你练的是纯阳内力,正好解救,只是渡真气的时候要缓缓而行,不要太急。’
  方学渐顿时醒悟过来,答应一声,突然想起自己给她治伤的时候,运输内力
可是汹涌澎湃,不留余力,虽然逼出了大部分寒气,苦头肯定也让她吃了不少,
脸上不禁一红,偷眼望了一眼,见她面孔冰冷,喜怒不形于色,心中惴惴不安,
不知这个未来的丈母娘对自己的印象是好是坏?
  他长长地吸了口气,安定心神,运起丹田内力在身上走了一遍,护住自己的
胸腹,以防寒气反扑,举起右掌按住初荷的后心,将一股热烘烘的真气慢慢送了
过去。
  方学渐此时已打通‘任、督二脉’,内力运行再无滞塞,较之吞下小金蛇时
候的二十年功力,增长了一倍有余,单论内力的深厚,已可挤身江湖一流高手的
行列,至于武功,大概和镖局里的普通镖师在伯仲之间。
  他内力虽然深厚,因为怕弄伤她的内脏,真气缓缓而行,所花的时间比上次
救治秦凌霜还要漫长许多,直到日头西斜,初荷头上的白气才渐渐变淡,体内的
寒气去掉了十之八、九。
  初荷突然微微一动,‘嗯呀’一声,身子后倾,软倒在方学渐的怀里。方学
渐见她鼻翼微动,眼皮轻轻跳了几下,缓缓睁开眼来,心情激动之下,喉咙突然
哽住,强忍住咳嗽的冲动,一张面孔涨得通红,努力笑了笑。
  初荷睁大了一双黑白分明的大眼睛,清澈的眼眸中带着几分迷惑和意外,痴
痴地望着方学渐的面孔,嘴巴张开,轻声道:‘这里是天堂么?’
  方学渐欢喜得似要炸裂胸口,咽了口唾沫,嘻嘻一笑,吐了吐舌头,双手作
势在头上装成牛角的模样,用调皮的眼神瞧定她,道:‘这里是地狱,我就是看
门的牛头怪。’
第三十四章  庄主
  初荷的目光慢慢明亮起来,像夜晚降临时两颗冉冉升起的星星,苍白的脸色
因为激动微微有了一丝红晕,喜悦的光芒从眸子深处一点点渗出来,突然大叫一
声,半转身子,一下抱住方学渐的脖子,两片红唇颤抖着凑上来,狂乱地亲吻他
的鼻尖、眼睛和嘴唇,泪水沿着她的脸颊‘哗哗’而下。
  方学渐全身滚烫,胸中热血沸腾,张嘴含住她的香嫩小舌,拚命地吸吮,天
地一下子缩得极小,小得都装不下第三个人。他的手掌从初荷后背的破孔中滑进
去,背脊的肌肤光润而冰凉,在微微颤动,像一只惊悸的松鼠。
  正当两人如痴如醉、浑然忘我的时候,身边突然响起了几下轻轻的咳嗽声,
声音虽轻,传入方学渐的耳内无异敲锣打鼓,慌忙推开初荷的身子,一双翠绿色
的绣花小鞋赫然在目,抬头望去,只见秦凌霜站在自己身边,仰头望着天上悠悠
的白云。
  初荷羞得满面通红,挣扎着要爬起身来,双足无力,一下又跌进方学渐的怀
里,索性把脑袋埋入他的臂弯,轻声道:‘这里好多人。’
  方学渐左臂搂住她的身子,右手慢慢梳理她的秀发,低声安慰了几句,突然
想起龙啸天临终前交给自己的那枚戒指,‘这枚戒指…是神龙山庄掌门的信物,
袁紫衣一死,你…你便是庄主’,现在袁紫衣已死,自己可不就成了神龙山庄的
庄主?只怕这些手下早把自己恨得入骨,轻易不肯答应。
  自己腿脚麻木,不便行走,初荷大病初愈,身体虚弱,全要靠秦凌霜和那头
大雕在身边护卫,三人要平安下山绝非易事,如果在这里和山庄众人长期对峙,
没吃没喝,更加不是良策。
  他心中主意打定,咳嗽两声,仰头道:‘秦伯母,龙庄主临终之前,交给小
侄……’话未说完,突然手腕一紧,一股清淡的熏衣草香扑鼻而入,两道慌乱急
迫的目光钉在自己脸上,一个女子发颤的声音道:‘你……你说啸天他……他已
经……’
  方学渐吓了一跳,见那只抓住自己手腕的手掌在微微发抖,不敢直视她的目
光,轻轻点了点头,道:‘龙庄主被袁紫衣关在一个山洞里,五年来一直过得生
不如死,我昨夜想救他出来,不小心被她发现,把我们推下山崖,掉进山下的一
个水潭,水潭里养了一条很大的蟒蛇,龙庄主被蛇身缠住,肋骨根根折断,不幸
去了。临终的时候,他说他每时每刻都在想念一个叫凌霜的人,他说他这辈子欠
她的太多,今生无论如何都还不清,只有下辈子重新投胎,再来还她。他还给了
我一枚戒指,让我当神龙山庄的庄主,还让我一辈子好好地照顾初荷。’
  他一边说着,一边偷眼打量,见她蹲在地上,一双眼睛定定地望着自己,又
似完全没有看见自己,目光迷离,彷彿在了望一个十分遥远的地方,隔着久远的
记忆,那里有她的笑,她的哭,她的辛酸。
  秦凌霜的眼神渐渐变得朦胧,十指发颤,细润的下巴微微蠕动,长长的睫毛
突然惊悸地一抖,两丝晶莹的液体从眼眶里面悄然滑出,慢慢凝成大大的两颗,
摇晃着,如两粒沉甸甸的珍珠趟过苍白的面庞,无声地跌落在绣花鞋上,湿了,
化了,没了,像跌落了一个梦,一段思念,一种幽怨。
  她伏在女儿背上,双肩耸动,忍不住小声地抽泣起来,尽量压抑着,一段珍
藏了十七年的爱恨,无数孤单难眠的夜晚,刻骨铭心的相思情义,都似要随着弱
不可闻的哭泣宣泄出来。
  方学渐觉到初荷的身子微微一动,手臂一紧,不让她乱动,低头下去,嘴唇
凑到她的耳边,小声道:‘荷儿,让你娘亲好好哭一阵,哭过之后就好了。’
  初荷抱紧他的腰身,头颅依偎在他的怀里,微微摩擦,柔软的发丝钻进方学
渐的鼻孔,奇痒难受,他急忙伸手捏住了自己的鼻子,及时掐灭了一个激情四溢
的喷嚏,揽狂澜于既倒。
  过了好半晌,秦凌霜才停止哭泣,擦干脸上的泪水,站起身来道:‘小方,
你说啸天有一枚戒指给你,能给我瞧一瞧么?’
  方学渐见她两眼通红,脸上微有歉意,比刚才冷冰冰的面孔和气了许多,急
忙摘下戒指,递给她,道:‘龙庄主让我接任庄主之位,我年幼学浅,多半当不
好。’
  秦凌霜接过戒指,哼了一声,道:‘袁紫衣害死啸天,她的女儿多半也不是
什么好东西。初荷是啸天的亲生女儿,神龙山庄的财产自然全是她的,啸天要你
一辈子照顾初荷,是答应招你为婿,庄主这个位置当然做得。’
  袁紫衣一死,她这个在野夫人俨然成了神龙山庄的当家人,秦凌霜平时言语
木讷,但此事关系自己女儿的切身利益和一生幸福,说话居然头头是道起来,不
再理会他,拿了那枚戒指,迳直向聚集在围墙下的山庄众人走去。
  方学渐听她的口气不但要给自己撑腰,还有心要把女儿许给自己,高兴得心
花怒放,见她转身走远,伸手在初荷的圆臀上掐了一下,道:‘宝贝儿,这面镜
子帮了我们大忙,难道你一直带在身上吗?’
  初荷依偎在他的怀里,不知道娘亲已经走远,扭了扭圆润的腰身,声音轻得
像蚊子叫,‘嗯’了一声,道:‘那天真危险,幸好你引开了敌人,我和娘亲才
安然无事,我在夹层里听到你的一声惨叫,下来后看见桌子上全是血,以为……
以为你给他们害死了,我拿着那面镜子,真是伤心死了,饭也吃不下,觉也睡不
着,娘亲答应带我来报仇,我才好过了些。’
  方学渐听着她微带颤音的话语,想像她手捧镜子呜呜痛哭的情形,心中柔情
无限,低头在她娇嫩的脸蛋上亲了又亲,轻声道:‘荷儿,你的娘亲已答应把你
许给我,我们过几天拜堂成亲好不好?我要一辈子和你在一起,永远不分开。’
  初荷羞得满面通红,把自己的身子紧贴在方学渐的身上,低低地道:‘拜堂
成亲是不是要穿新衣服,新娘子头上盖块大红布,让新郎官来揭?’
  方学渐所知也十分有限,只知成亲以后两人就有了正式的名份,你不负我,
我不负你,可以光明正大的恩爱亲热。他想了想道:‘荷儿,拜堂成亲的时候,
新娘子凤冠霞帔,要打扮得漂漂亮亮,新郎官也要穿上大红吉服,三拜成亲,结
成夫妻,生儿育女,恩恩爱爱地过一世。’
  初荷伸出一个指头在他的胸前划动,柔声道:‘渐哥哥,看见你还活着,我
都欢喜得要疯了,这一辈子,我只想和你在一起,永远不分开。’
  方学渐欢喜得也快疯了,抱着她的身子,头望蓝天,眼角微微湿润,过了半
晌激动的心情才平静下来,在她脸上用力亲了两口,道:‘荷儿,有个问题我一
直搞不明白,一般的人都把装饰品挂在胸前,为什么你别出心裁,把那面镜子挂
在背后?’
  初荷的脸蛋变成一块大红布,忸怩了半天,才低低地说道:‘那镜子太大,
在前面挂不下。’
  方学渐‘哦’了一声,一脸坏笑,手掌悄悄从下面潜入,一下握住她饱满挺
拔的右乳,嘴唇咬住她的耳朵,道:‘恐怕不是镜子太大,而是亲亲荷儿宝贝的
山峰太高,挂在前面不像样。’
  初荷玉颊羞红如火,低低地呻吟一声,脸上一阵阵地发烧,娇羞无限,心中
柔情蜜意,把一颗头颅深深地埋入男子的怀中,随着方学渐手指的动作,呼吸渐
渐轻快,很快春深不知何处了。
  两人身子粘在一处,外表平静,内心火热,相互依偎,细细品味这一刻难得
的温存。日头当空,大庭广众之下,方学渐胆子再大,也不敢胡作非为,干出太
出格的事来,右臂搂着初荷柔软的腰肢,左手五指轻轻揉捏,仔细感受指下每一
分的细滑和坚挺。
  方学渐心中快活,一双眼睛却一眨不眨地注视着围墙那边的变化举动,练武
场长宽各七丈,全用青石方砖铺成,边上摆了几个石凳。四具尸体横躺在地,周
围结了一层褐色的血迹,阳光落在上面,反射出十分刺眼的颜色。
  二十几个家丁在地上或蹲或坐,被雪鹫赶在一处,手握兵器,战战兢兢,见
秦凌霜过来,一齐站立起来,一副如临大敌的样子。
  秦凌霜轻巧地跃过了围墙,很快抓了一个肥胖女人回来,身穿缎袍,躯体滚
圆,臀部伟岸,正是那个一屁股压碎八个花盆的闵总管。秦凌霜放下她的身子,
运起内力,在她头顶的‘百会穴’拍了一掌。
  闵总管‘呀’的一声,脸上的肥肉荡漾起伏,摇摆不定,口中‘呼呼’的喘
气,终于醒了过来。她艰难地睁开水泡眼睛,映入眼帘的是一枚黑黝黝的玄铁戒
指,上面镶嵌着一条金色的小蛇。
  秦凌霜是龙啸天的第一任情人,又和袁紫衣交手无数次,闵总管对她并不陌
生,这枚玄铁戒指是神龙山庄掌门的信物,她当差二十多年,自然更加熟悉,何
况这枚戒指的主人还救过她的命。
  山西‘六合门’是大同府历史最悠久的武林世家,她投师其中,学艺七载,
出落成一个珠圆玉润的大姑娘,和少门主刘勤武感情渐深,满心希望成为下一任
的门主夫人。
  可惜好梦难圆,嘉靖十二年,大同发生兵变,‘六合门’下有不少弟子参与
了此事,叛军杀死了总兵官李瑾,祸事闯大。兵变平定后,‘六合门’自然首当
其冲,男子杀头,女眷充军,幸亏龙啸天及时出现,让她免遭无穷无尽的凌辱。
  方学渐见两人面红耳赤地争执了好一阵子,闵总管终于妥协,转头和山庄众
家丁又说了不少话,他坐在上风头,听不清她们在说些什么,过不多久,一群人
陆续过来,磨磨蹭蹭,脸上尽是疑惑和不愿之色。
  闵总管走到方学渐的身前,微笑道:‘袁公子,你上山来求亲,夫人和小姐
对你的人品才学都十分中意,有心纳你为婿,突然间不告而别,害得山庄上下一
通好找,其中原委可否向大家解释一下么?’
  方学渐经她一提,想起自己这次上山原是求亲而来,事情直转而下,弄成这
副模样实非出自本意,他略一瞥眼,看见秦凌霜的目光有些异样,心头像被针扎
了一下,猛地一个激灵,知道她对自己产生了疑虑,刹那间背上出了一身冷汗,
勉强挤出一个笑脸,战战兢兢地将前后经过说了。
  其中涉及袁紫衣的伤天害理的作为,不免要添油加醋,煽风点火,甚至无中
生有;说到自己相救龙啸天的壮举,少不了慷慨激昂一番,当真大义凛然,感天
动地;最后临终的遗言,自然又有另一番说辞,力求让山庄众人坚信庄主的位置
非他莫属,使秦凌霜坚信初荷非他莫嫁。
  一群人观看了方学渐声情并茂的表演,心中皆唏嘘不已。同在一个屋檐下,
他们早就耳闻夫人和金威不干不净,哪知道袁紫衣如此辣手,为了讨好小白脸,
竟然对老公暗下毒手,等到听了小昭的证词,哪里还有半点怀疑。
  方学渐见众人面上愤愤不平,七嘴八舌地咒骂两人,十句中倒有九句是骂金
威的,心中雪亮,知道这些都是世故老练之人,袁紫衣余威尚在,再加龙红灵的
缘故,还不到落井下石的时候。金威这条落水狗没有了翻本的机会,却是非痛打
不可的。
  方学渐心中稍稍安定,他此刻要依仗秦凌霜的扶持,对她的一举一动时刻注
意,半点不敢马虎,见她微微皱眉,知道山庄众人骂得有些野了,当下咳嗽了两
声,等大家静了下来,开口道:
  ‘蒙龙庄主的抬爱,把神龙戒指授予小子,我无德无能,原本就不是做庄主
的材料,但迫于形势,现在只有老着脸皮先担当这么一分两分了。山庄现在迫切
要解决的有三件事,龙庄主的尸身还在悬崖下面,须想办法运上山来,这是第一
件;第二件是山庄死了好几个人,对他们的家人一定要妥善安抚,为避免麻烦,
尽量私下解决,最好不要惊动官府;第三件事情和大伙儿的肚皮有关,累了这大
半天,闵总管的脚步快些,让厨房整治几桌酒菜上来,先填饱肚子再说。’
  众人听他如此吩咐,轻重缓急一一明了,暗中点头不已,心道这年轻人果然
有些门道,不是绣花枕头之类,听到后来有酒菜下肚,更是齐声欢呼起来。
  闵总管当下调派人手,让小萍通知厨房,尽快整治酒菜,十几个男性庄丁留
下来收拾尸体,打扫卫生。方学渐和初荷因为行动不便,在几个丫鬟的扶持下,
分别到庄中的贵宾房休息。
  小昭低下头,搀扶着他的胳膊,登上楼梯,突然幽幽地叹了口气。方学渐心
中一酸,伸过去掐她细腰的手掌缩了回来,望着她满头柔顺如水的乌发,胸中情
潮起伏,自己刚才和初荷亲热的情景,她定然全都看在了眼里,难道她在怪自己
薄情廉耻,见异思迁?
  房中陈设依旧,两人扶着方学渐上床躺下,点上龙涎香,无声地退了出去。
他很想把小昭挽留下来,只是捉不到她的目光,小昭刻意地躲避着他的目光。她
的心里一定有一个什么结子?会不会和大小姐有关?想到龙红灵,方学渐心中一
痛,针刺一般。
  没过多少时候,闵总管微笑着敲门进来,身后的丫鬟是个生面孔,方学渐颇
感失望。这丫鬟身材丰腴,皮肤白皙,也有几分姿色,她手中平端一个盆子,轻
烟袅袅,香气扑鼻而来。方学渐好几天没正经吃过一顿饭了,闻着这股香气,口
水泉涌,吞咽不止。
  一碗莲蓉绿豆粥下肚,方学渐饥饿稍缓,接过丫鬟递过来的毛巾擦净嘴巴,
口中直赞闵总管办事利索。闵总管笑眯眯地看着他吃完,等丫鬟端了空碗出去,
关上房门,才开口说起正事。
  她已派人连夜去饶州府,请医术高超的庄神医来给他治病。山下的老麻和玉
山城里的老钱,是神龙山庄的两个主要骨干,她已派人去通知二人尽快上山,有
要事商量。最后说起这次伤亡的抚恤问题,说了山庄的惯例,请他定夺。
  方学渐得知死一个人才赔偿五十两银子,觉得太少,让她付双倍的金钱给死
者家属,伤者也同样待遇。神龙山庄的家产是凭空从天上掉下来的,用不着他花
一两银子,爽性装得大方些,山庄家人的月俸从下个月起增加两成。
  神龙山庄上上下下有一百二十多号人,管理着偌大的产业,八千多亩水田,
一个万亩的大牧场,十八家杂货店铺和一个客栈,每年的进账不过一万五千两银
子,人工的支出占去三分之一,加上平时的日常花费,大概只有五千两的多余。
  方学渐花起钱来大手大脚的,月俸增加两成,山庄的收入便减少了一千两银
子,市面上的行情,漂亮的丫鬟有十多个可买了。闵总管见新庄主如此慷慨,心
中不免高兴,说了一会闲话,厨房送来了酒菜,便告辞出去。
  屋中只剩他一人,方学渐马上露出饿死鬼投胎的本性,‘双龙抢珠’、‘狼
吞虎咽’和‘风卷残云’,化鞭法为抓法,神功不学自通,顷刻间,桌上汤汁横
流,杯盘狼藉,酒干菜空。他摸着圆滚滚的肚子,舒服地打个饱嗝,伸手抹了抹
油光发亮的嘴巴,正要躺下休息,房门突然‘得得’敲响。
  方学渐嘀咕一声,问道:‘谁啊?’
  一个女子的声音道:‘是我。’
  方学渐听出是秦凌霜的声音,急忙正襟危坐起来,拿起桌上的抹布擦了一下
嘴巴,努力挤出了一脸最灿烂的笑容,道:‘秦伯母,我还没睡呢,你推门进来
吧。’
  秦凌霜推门进来,方学渐眼前陡然一亮,见她已换过身上的装束,穿着一套
湖绿色缎天蓝边的衣裙,头发挽了惊鸿髻,上面插着一支珠凤钗,两只绿玉坠子
在耳边打着鞦千,更衬托得她肌肤胜雪,风致若松。
  秦凌霜素白的面孔不施一点粉黛,纯净无瑕,冷冰冰的,依旧看不出丝毫表
情,但是眼横秋水,眉拂春山,发似云堆,秀色照人,清丽难言,绝世美人的一
举一动之间,自然有一股让人心醉神驰的魅力流淌出来。
  方学渐的心口怦怦乱跳,暗叫乖乖不得了,丈母娘长得这么漂亮,做女婿的
眼睛享福,内心煎熬,也不知是祸是福?
  秦凌霜关上房门,回过头来,见他直愣愣地望着自己,脸上微微一红,光润
白腻的肌肤上渗出一片娇艳,便如白玉上抹了一层胭脂,心中微有薄怒,鼻子轻
轻哼了一声。
  方学渐回过神来,知道自己刚才的举止十分无礼,歉然一笑,说道:‘秦伯
母,您请坐,小侄行动不便,就不起来给您行礼了。’
  秦凌霜点了点头,迳直上前,居然在床沿坐了,双手蓦地伸出,来抓他的大
腿。方学渐吃了一惊,待要回缩,哪里动得了分毫?心中念头飞转,她要脱掉自
己的裤子,难道她寂寞难耐,不小心看上自己,要和女儿抢……
  这个念头才转到一半,只见她伸手在自己的大腿上捏了捏,问道:‘这里痛
不痛?’方学渐面上一红,原来她是给自己看病,而不是冲自己裤子里那根棍子
来的,暗骂自己思想龌龊,不是正人君子。
  秦凌霜在他两条腿上掐来掐去,力量渐渐加重,不住询问他的痛痒,半晌后
从怀中掏出一个棉包,点燃蜡烛,从包里抽出八枚金针,用烛火烧了片刻,隔着
衣服,刺入他腿上的几处穴道。
  方学渐暗暗喜欢,原来丈母娘不但姿容清丽,擅长书法丹青,还会歧黄、针
灸之术,这类内外兼修、秀外慧中的奇女子举世罕见啊,心中不禁大摇其头,袁
紫衣除了喜欢给人戴绿帽子,哪一点比得上她,龙啸天真是没有眼光啊。
  两人近距离相对,方学渐的鼻中闻到一阵清淡幽香,若有似无,彷彿她这个
人一样,让人捉摸不透。低头见她脸颊如玉,藕节似的细嫩脖颈垂下来,弯成一
段流畅柔美的曲线,光滑的肌肤又白又腻,荡人心魄。
  方学渐的心口‘咚咚’乱跳,只觉在那段脖颈上亲一下,便是立时去死也值
得,几次想凑上嘴唇,心底总有一股极大的恐惧在拉扯着他,嘴里杂七杂八地称
赞她的医术高超,其中夹了一两句对她美貌的褒奖之词,说者含糊隐晦,听者也
乐得接受。
  秦凌霜替他两条腿上的几个穴道都刺了金针,让他休息片刻,站起身来在床
前的椅子上坐了,脸色凝重,问道:‘听闵总管说起,你的真实姓名叫袁明善,
几天前,你还来山庄向袁紫衣提过亲,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方学渐心中暗暗叫苦,临时编造故事显然来不及了,只得把前后的一切经过
原原本本地向她说了,除了和龙啸天的纠葛,倒也没有隐瞒、篡改多少。说完,
从怀中掏出那本《逍遥神功》,双手捧了,恭恭敬敬地递给她。
  夕阳的余辉从窗口射进来,慢慢爬上她的膝头,秦凌霜接过《逍遥神功》,
沉默了好一会儿,摇了摇头,轻轻叹口气,道:‘这也怪你不得,袁紫衣机智百
出,心狠手辣,要瞒过她原是极难的,只是你和那位龙姑娘的事……’
  方学渐暗嘘口气,道:‘闵总管已派人去请山下的麻叔和钱伯,龙姑娘的事
情最好让他们商量决定。毕竟也是龙庄主的骨肉,不可能让她一个人在外面浪迹
天涯,找不找得到是一回事,回来之后,大家能和平共处那是最好。’
  秦凌霜的脸色有些发白,她转过头,凝视天边那轮正在下沉的红日,血色的
晚霞流进她的眸子,像两团渐渐熄灭的篝火,她凝望了很久,直到黑暗吞没了最
后一条火苗,突然站起来,脚步沉重地走到门边,抓住门把手,缓缓道:‘不管
怎么样,我都希望你能好好照顾初荷。’
  暮色雾一般淹没这间屋子,无声无息,没有一丝征兆。黑暗之中,秦凌霜瘦
弱的身子像一束憔悴的幽兰。方学渐突然生出几分愧疚和怜惜,龙啸天生前,她
做不了山庄的女主人,龙啸天死后,她依旧只是一个过客。
  一个女子,哪怕她是天香国色、绝代佳人,一旦爱错了人,寂寞和痛苦便要
和她相伴终生了吗?
  龙红灵呢?她有没有爱错自己?如果自己找不到她,不能解开她心头的结,
尽释前嫌,她这一辈子是不是将和秦凌霜一样,要倍受爱与恨的折磨,将在寂寞
和痛苦中度过一生?
  方学渐的眼眶微微有些湿润,挣扎着爬起来,跪到床上,道:‘秦伯母,请
放心,我一定会好好照顾初荷,宁可自己性命不要,也绝不让她受一点委屈。’
  房门无声地滑开,山上的秋风灌进屋来,带着浓厚的凉意,远处褐色的峰峦
暗影重重,与夜色叠在一起,更显得天幕的浓重。等方学渐抬起头,房中空空,
秦凌霜已经走了。
  第二天,服侍方学渐梳洗更衣的仍是那个身材丰腴的丫鬟,名叫小杏,他虽
然有心让小昭服侍自己,只是不便开口。吃罢早饭,闵总管带了一个医生模样的
人进来,神清骨秀,五十上下年纪,想来便是那个庄神医了。
  双方见过礼,庄神医望闻问切一番,开下一张通经活血的方子,嘱咐他平时
多注意锻炼,情况好的话,不出一个月便可康复。闵总管详细询问了方学渐的病
情和用药方法,拿出二十两银子谢他。
  送走了庄神医,老麻和老钱进来见新庄主,几人都是老相识了,用不着多作
介绍。丫鬟献上香茶,三人把自己一年来手头管理的工作开始向他汇报,收入多
少、支出多少,某月某日因某事临时雇工化费多少,某月某日宴请某官员吃饭加
送礼又化费多少,山庄某下人生病补贴了多少,方学渐脑袋越来越大,听得云里
雾里,稀里呼噜,脸上却依旧笑眯眯地听着,说到句子的末尾还要理解似地点一
点头。
  好不容易等老麻说到牧场里一头有八年生育龄的母猪,前天夜里又生下九只
猪崽的时候,第一次工作汇报会才暂时告一段落,最后是方学渐的总结性发言,
自然是表扬、表扬再表扬,鼓劲、鼓劲再鼓劲,全是‘与时俱进’、‘一切向前
看’、‘团结奋斗,共同努力’之类,说得激情飞扬,口沫横飞,实质性的问题
一个都没有涉及。
  方学渐见三个精明强干的部下一本正经地听着自己的废话,脸色庄重,频频
点头,和自己的论调积极配合,热烈响应,突然间发现,庄主这个位置其实也蛮
容易坐的。
  四人又说了一会闲话,话题慢慢转到龙红灵的身上,龙啸天和袁紫衣已死,
这些山庄的旧臣自然最关心龙红灵的安危,何况三人心中雪亮,龙红灵和方学渐
的关系十分地不简单。
  方学渐手中端着茶杯,抬头望着天花板,长长地叹了口气,道:‘灵儿是龙
庄主的亲生骨肉,庄主去世的时候,我曾答应他一辈子好好照顾灵儿,却不料事
情会演变成这样,她一个人在外面流浪,无亲无靠,日子肯定过得很苦,神龙山
庄应该发动一切力量寻找她的下落,这件事情就由闵总管牵头,钱伯和麻叔协助
帮忙。’
  三人都是看着龙红灵一点点长大起来的,再加龙啸天旧时的恩惠,多少有些
情义,闵总管更是将她当成亲生女儿般看待,听了方学渐的安排,胸中一块大石
落地,心生感激,站起来向他行了一礼。
  四人又商量了一番,议定留多少人在县内寻访,抽多少人去附近的德兴、鹰
潭、兴化、景德镇和饶州。方学渐最后提出,为了联络方便,暂时将山庄总部移
到城郊的‘灵昭学苑’,神龙山庄的日常维护,交给牧场里的一些老妈子。三人
自然没有什么异议。
  午饭时候,厨房在大厅开了六大桌丰盛的酒菜,山庄总部三十九个家人,加
方学渐、闵总管、钱伯、麻叔、秦凌霜和初荷共四十五人分别坐了,算是新庄主
的见面宴。
  开席之前,闵总管先将方学渐的几项决定说了,山庄众人听到下个月起月俸
增加两成,脸上喜笑颜开,一齐欢呼出声。按照惯例,新庄主上任要一桌桌过去
敬酒,但方学渐行动不便,便由山庄众人轮流上来敬酒。
  初荷坐在方学渐身边,一双明亮澄澈的眸子盯着他看个不够,有许多疑问,
事先得了母亲的嘱咐,只得强忍心中好奇。她酒量很浅,喝下半杯花雕酒,一张
面颊红润润的,火烧起来,如一只熟透的苹果,一双眼睛变得朦胧,水汪汪的,
娇媚迷人,艳丽绝伦,看得方学渐怦然心动。
  这一场酒席直吃到日头落山,众人才尽欢而散。
第三十五章 大婚(上)
  龙啸天失踪五年多,再次出现却成了一具冷冰冰的尸体,小腿齐根断折,面
目全非,哪里还有半分当年‘玉面飞龙’的俊朗丰姿?神龙山庄上下尽管早有准
备,陡然见到仍不免大吃一惊,纷纷破口大骂袁紫衣的恶毒。
  为避免不必要的麻烦,葬礼进行得十分简朴,连上清宫的道士都没请,只去
城里买了一些花圈、彩伞和纸钱在几人的坟头烧了。方学渐三令五申,叮嘱大家
要为山庄的名誉着想,不要把这事宣扬出去。
  初荷连亲生父亲的面都没见过,自然谈不上什么伤心流泪,在葬礼上探头探
脑,被母亲训斥了两句,才老实巴交地作低头默哀状。方学渐心中对这个岳父大
人还是蛮感激的,披麻戴孝,束腰拴鞋,陪着秦凌霜着实掉了不少眼泪。
  丧事办了两天,到了第三天上,在玉山县境内打探龙大小姐消息的八个男仆
回来,结果一无所获。方学渐安慰了他们几句,下去休息,回头吩咐闵总管带领
众人收拾行囊,让老麻准备好马车接应,第二天便搬到山下去住。
  山庄里的男仆多数出去寻找龙红灵,只剩下二十几个丫鬟、厨师和老妈子,
‘灵昭学苑’的屋舍多数空着,家具齐备,这次搬家又是暂时性的,众人便只带
了些衣物和日常用品,十辆马车满满载了,一路无事,不到天黑就安顿了下来。
  ‘灵昭学苑’占地约莫四顷,宅第壮丽,庭院清幽,前后共有六进,围墙相
隔。后院之内,拔地起着两座三层高楼,雕梁画栋,最是华美不过,左首‘仰山
楼’,右首‘望湖楼’。
  院子四周花木林立,全是分门别类的各色花圃,四季常青,楼后回塘曲栏,
凿池引水,叠石为山,花径曲折,亭阁雅致,宛如洞天仙府。方学渐为讨丈母娘
喜欢,特地把两座高楼让给了秦凌霜和初荷,一人占去一座,各派了两个伶俐的
丫鬟服侍她们。
  第五进院子比后院稍差,前后左右四个方位起了四座小楼,四周假山参差,
草木萧疏,花竹环绕,朱槛画栏相掩映,湘帘绣幕两交辉,布置也是十分精巧,
依四季取名,分别是春兰楼、夏竹楼、秋菊楼和冬梅楼。
  方学渐搬进春兰楼,这里是自己的地头,第一件事便是老实不客气地让小昭
过来服侍自己,原来的丫鬟小杏比较能干,派去伺候秦凌霜的起居。庄园主人还
没娶妻生子,其它的三座小楼便空着。
  第四进是三排楼房,后一排是庄园储藏物品的地方,中间一排是管家和几个
丫鬟的住处,前面一排是贵宾客房,陈设比较华丽。第三进是四排楼房,后面两
排是丫鬟、老妈子的住处,第三排是普通客房,外客留宿用的,前面一排储藏杂
物。
  前面两进的面积较大,分别是山庄杂役、厨师、伙夫、马夫、花匠的住处,
大小厨房各一个,一个伙食房,大厅、花厅和偏厅各一座,书房、账房、柴房、
马房、偏房、天井和门房齐备,真正豪门气派,富贵人家,玉山县内独树一帜。
  卸空车上物品,老麻和老钱过来辞行,老钱自回天清客栈料理生意,老麻暗
中请求方学渐让女儿小萍跟他一道回去,方学渐知道他的难处,自然一口答应。
  小萍是老麻的独生爱女,体态风流,皮肤白嫩,颇有几分姿色,可惜让金威
占去便宜,破了处女之身。老麻前天听了女儿的哭诉,一夜间头发白了百多根,
面子上打肿脸充胖子,脑中却盘算让她和张平早点完婚,只是洞房之夜如何蒙混
过关,颇伤脑筋。
  安置完毕后,童管家和闵总管先后来到方学渐的小楼,前者汇报了庄中十几
天来的琐碎事情,后者禀告了寻找龙大小姐的进度和计划。方学渐重新分派了两
人的分工,让她们各司其职,相互协助。
  送走闵总管,他交给童管家几张银票,总共五千两,让她时刻注意附近村落
的良田地产,和城中热闹地段的店铺、商家,有机会一定要收购过来。‘灵昭学
苑’现在只有八百五十亩良田,扣除上缴的税收,一年的租金收入不过四百多两
银子,连庄中十几口人的月俸都应付不来。
  节日发给仆人的红包,一家子平时的吃、穿、住、行、购物,请客送礼,治
病求医,县乡募集,红白喜事,样样都要花钱。方学渐没有做官,又不是绿林大
盗,也没有一技之长,只能多买些地皮和店铺,赚点菲薄的租金过日。
  吃罢晚饭,秦凌霜来他房中给他针灸治病。经过几日的调养,初荷的身子已
经大好了,跟着娘亲过来,坐在花藤椅中喝着清香宜人的‘开化龙顶茶’,神态
忸怩,目光偶尔和方学渐相接,面上都会飞起两朵红云。没有开口多说话,显然
事先被秦凌霜关照过。
  小昭一脸严肃地站在旁边,手中举着一盏琉璃灯台,尽量让烛光照到金针刺
落的地方。方学渐斜靠枕上,目光沿着三人优美的曲线缓缓游移,走高窜低,爬
山涉水,心中慢慢勾勒出三幅美女裸体图,暗暗比较她们的面貌、身材和肌肤,
自得其乐,别有一番趣味。
  过了一炷香工夫,秦凌霜收起金针,喝了口茶,从怀中掏出两本书册,道:
‘小方,你的腿已渐渐恢复感觉,我想不出十天,便可以下地行走。这两本武学
秘籍是我在庄主的卧房暗室中找到的,《神龙剑法》和《神龙鞭法》,你现在是
神龙山庄的庄主,自然该交你保管。’
  方学渐心中大喜,他现在内功有成,武功却极差,有了这两本武学秘籍,以
后境况将大不相同,跻身江湖二流高手再非难事,手指微微颤抖,接过书册,红
光满面,向她连声道谢。
  秦凌霜顿了一顿,苦笑道:‘我是天山飘渺峰的弟子,十八年前下山办事和
龙啸天偶然相遇,违背了师训,从此成为灵鹫宫的叛徒,许多年来我躲躲藏藏,
一直没有真正安稳地过上一天,现在啸天死了,初荷也已经长大,不久之后,我
也该回去覆命了。’
  方学渐吃了一惊,道:‘秦伯母,灵鹫宫非常厉害吗?天山离这里这么远,
所谓鞭长莫及,天高皇帝远,她们手臂再长也伸不到这,你安心在庄子里享福,
我和初荷还要孝敬你一辈子呢。’
  秦凌霜怔怔地望着琉璃灯盏,面色忧郁,缓缓摇了摇头,道:‘没有用的。
初荷是我在世上唯一的亲人,小方,我现在的希望,便是你腿伤痊愈之后,能马
上娶她为妻,也好让我安心,看到她终身有托,不用像我这么辛苦。’
  方学渐没料到她让自己尽快娶初荷,心中一喜,转头望了初荷一眼,薄薄的
水气之后,一双清澈明亮的眼睛望着自己,轻轻一笑,道:‘我这几天老是睡不
着觉,头发都要急白了,脑子里想的便是怎生向秦伯母提亲,却不料秦伯母先提
出来了,那还有什么异议的,我明天就和闵总管说,让她选定日子,尽快准备起
来。’
  一抬头间,望见小昭发白的面孔,嘴唇轻轻颤抖,躲闪的目光中透出微微的
幽怨和失落。方学渐愣了一愣,心生内疚,讨好似地朝她笑了笑。
  秦凌霜嫣然一笑,脸上生出一层红晕,彷彿雪原突然解冻,粉面桃腮,如明
珠生辉,说不出的娇艳动人,轻声道:‘就这样说定了,你如果在武学上遇到什
么疑难,趁这几天有空,尽量提出来。’
  方学渐哈哈一笑,道:‘小婿能受岳母大人的指点,肯定是收益匪浅的了,
我在这里就先行谢过。’
  两人又说了一会闲话,秦凌霜起身告辞,初荷规规矩矩地跟在娘亲身后,临
出门时突然回头,朝他做了可爱之极的鬼脸,笑吟吟地去了。
  小昭举着琉璃灯台,送两人下楼,回到房间,正要替方学渐放下帐子,突然
手腕一紧,一个男子粗声粗气地道:‘小昭,你可知罪吗?’
第三十五章 大婚(中)
  小昭吃了一惊,刚想挣扎,手臂上一股大力涌来,身子不自主地腾空飞起,
穿过蚊帐,跌进一个人的怀里。方学渐一把抱住她的身子,在嫩滑的脸蛋吻了一
下,啧啧赞道:‘好香啊。’
  小昭伏在他的胸前,胸中的委屈再难抑制,双肩颤抖,轻轻抽泣起来,泪珠
一串串滚落下来,把他肩头的衣襟打得透湿。泪水热辣辣的,流上方学渐冰冷的
肌肤,火烧一般。
  方学渐心中既惭愧又疼惜,爱怜交加,柔情无限,左臂搂住她的细腰,右手
轻柔地梳理她的秀发,亲吻雨点般落在小昭的眼帘、鼻翼和脸颊上,汲取那‘哗
哗’而下的泪水。
  终于等她的哭声渐渐轻了,方学渐伸手扶住她的双颊,让她面对自己,见她
泪眼婆娑,花容憔悴的凄楚模样,心中一阵刺痛,用衣袖替她擦去眼角的泪水,
柔声道:‘小昭,你生相公的气啦?’
  小昭的眼圈有些发红,泪水依旧沿着香腮缓缓爬下来,挂在光洁、纤弱的下
颌上,晶莹如珠,摇摇欲坠,她睁开迷离的泪眼,哽咽道:‘你欺负我,你有了
其他女人,就不要我和小姐了。’
  方学渐心底松了口气,脸上却露出一副深恶痛绝的神情,恶狠狠地抓过她的
手腕,啪的一声,反手在自己的脸上抽了一个耳光,骂道:‘打你这个不知好歹
的坏小子,竟然惹得小昭妹妹生这么大的气,该死,打死你,打死你。’握着小
昭白嫩的小手,又在自己的脸上打了七、八个耳光。
  他屏住呼吸,鼓起腮棒子,一张面孔登时涨得血红,两边的脸蛋肿起老高,
两只眼睛却被挤成一条细缝,如果耳朵能拉长几寸,鼻子能压平半寸,倒是和传
说中的猪八戒有七、八分相似。
  小昭见他被打成这副模样,又好笑又心疼,‘噗嗤’笑了出来,见他提起手
掌又要往脸上落去,急忙道:‘算啦,打成个猪八戒很好看么?’
  劲风扑面,手掌轻轻落在他的嘴上,方学渐‘啧’地在她的手心亲了一口,
道:‘知道心疼相公,这才是我的亲亲好小昭。’
  小昭故意板起面孔不理他,转头望向桌上的烛台,血色的火苗轻轻跳跃,穿
过透明的琉璃灯罩,荡漾出水波一样的柔光,她幽幽地道:‘你是庄主,我只是
卑微的下人,你想欺负我,用不着先来讨好我。’
  方学渐心中好笑,从枕头边拿起一个小盒子,塞入她的手中,道:‘傻丫头
就是喜欢说傻话,对相公这么信不过,该打屁股,你瞧,相公千亲万苦准备了两
样礼物给你,快打开看看吧。’小昭心坚似铁,动都不动。
  方学渐心中轻轻叹了口气,知道龙红灵一走,她多少有些兔死狐悲之感,再
加上自己很快要和初荷成亲,更让她心生委屈。小昭平时温柔和顺,善解人意,
但是再豁达的女子,碰上感情问题,都会变得固执起来,难以理喻。
  他打开那只檀香木的小盒,从里面取出那枚镶嵌着祖母绿宝石的纯金戒指,
握住她温软如绵的右手,把戒指套上她纤美的中指。烛光照耀之下,翠绿圆润的
宝石熠熠生辉,衬得肌肤霜雪一般,晶莹剔透,脆弱得彷彿能吹弹得破。
  方学渐低头在白嫩的手背上亲了一口,把手掌凑到她眼前,道:‘这是相公
送给小昭的定亲礼物,却不知我的心头肉喜不喜欢?’
  小昭的眼中微微绽开一丝喜色,身子一动,松了口气,脸上突然一红,道:
‘谁是你的心头肉?好肉麻。’
  方学渐见了她的表情,知她心动,双臂圈住她柔软的腰身,嘴唇叼住玲珑如
玉的耳垂,笑道:‘相公比这个肉麻百倍、肉麻千倍的话语还有许多,你想不想
听?’
  小昭俏脸飞红,握起两只粉嫩小拳,朝他脸上捶打过去,拳风呼呼,劲力十
足,落上去却轻如蜻蜓点水,不痛不痒。小昭的拳术功夫实已到了收发随心的地
步,也算江湖一绝。
  方学渐轻而易举地抓住了她的两个拳头,脑袋上仰,毫不费力地找到她的樱
桃小嘴。四片火热的嘴唇贴在一处,互相吸吮起来。两条舌头开始在空中热烈纠
缠,吮吸舔弄,饥渴的程度绝不亚于三天没吃过一粒米,没喝过一滴水的乞丐。
  小昭柔软的双臂缠上他的脖颈,嘴上用力,把他的脑袋压回枕头上。方学渐
的手掌在她的背上游移,圆润丰满的臀部在十根手指的抚弄下,柔软滑腻的肌肤
随意地变幻出各种形状。
  好半天,两人才分开嘴来,方学渐微微喘息,凑到她耳边,道:‘小昭,相
公还有另外一样礼物要送给你。’
  小昭呼吸轻快,一张脸蛋红得像落日时分的晚霞,芳心‘咚咚’乱跳,火热
的身子软绵绵地依偎在他的身上,胸前的一对凸起随着呼吸慢慢膨胀开来,眸子
里闪烁出羞涩和喜悦的光芒,问道:‘是什么?’
  方学渐打开枕边的一个锦盒,柔和的珠光登时从里面摇荡出来,宝色耀煌,
极是可爱。小昭的眼球很快被吸引过去,伸手从里面把珍珠汗衫提出来,奇道:
‘这么多珠子穿在一起,做什么用?’
  方学渐微笑道:‘这是珍珠衫,暑天穿了它,清凉透骨,冬日穿了它,暖意
融融,长期贴体穿着,还能滋润肌肤,养颜保容,过得四十年,相公牙齿都掉光
了,我的亲亲小昭却依旧美艳动人,风姿不减。来,试穿一下。’
  小昭白皙的脸上飞上了一朵红云,眼眸之中满是喜悦之色,嗔道:‘世上哪
有这么好的东西,定是你故意寻我开心。’坐起身来,手指一动,抖开珍珠衫,
先在胸前比了比,正要伸开手臂往上套,却被方学渐一把扯住,道:‘珍珠衫不
是这样穿的,一定要贴体穿着才有效。’
  小昭娇靥如火,连脖子都红了,轻啐了一口,道:‘就知道你不安好心,我
现在只是试穿一下,又打什么紧?’
  方学渐撑起上身,双掌握住她的细腰,一对拇指上下滑动,嘴唇沿着她的眼
睛、脸颊、鼻尖和嘴角一路亲吻下来,柔声道:‘小昭,相公爱死你了,相公想
看你穿着珍珠衫的样子,一定好看得要死。’
  小昭面颊酡红,身子轻轻颤抖,软软地靠在他肩头,媚眼如丝,吹气如兰。
方学渐的双手移到了她胸前,十指飞舞间,青色直筒外衣斜襟的布纽扣被飞快解
开,中衣是一件淡蓝色的棉布对襟短衫,同样不能幸免,轻轻拉开她的腰带,青
色直筒衬裤松了。
  方学渐一件件脱下她的衣服,光洁玉润的肌肤一点点裸露出来,小昭的两条
嫩藕似的胳膊修长柔美,光滑的肌肤犹如缎子一般,似乎连烛光都显得有些暗淡
了。她的上身很快只剩了一只天蓝色的肚兜,薄薄的丝绸之下,傲然挺立的山峰
高耸入云。
  解开带子,两只娇羞的玉兔蹦了出来,两座滚圆饱满的双峰丰润玉美,峰巅
两粒粉红娇艳的蓓蕾,像两颗娇嫩的樱桃,微微颤动。方学渐的呼吸一下变得急
促,双掌温柔地爬上她的雪峰,只留下山峰顶端的两粒殷红花蕾,张开嘴巴,小
心地含住娇嫩可爱的红樱桃,细细地舔弄挑逗起来。
  小昭柳眉轻锁,桃腮生晕,鼻翼微微煽动,柔软的腰肢轻轻扭动,双臂抱着
方学渐的脑袋,手指插入黑发中,把他按在自己胸前,喉咙间发出若有若无的销
魂呻吟。方学渐的双掌不住抚弄她的两座挺拔高耸的雪峰,唇舌牙齿一起上阵,
把两只鲜嫩粉红的乳头逗弄得高耸陡立,膨胀欲裂。
  吮吸咬啮了一顿饭的工夫,方学渐的下体逐渐膨胀开来,变得又长又热,坚
硬如铁,被小昭圆润丰美的臀部压在下面,微微跳动,别有一番销魂滋味。他吐
出口中鲜美的少女蓓蕾,提起那件珍珠衫,笑道:‘来,宝贝,穿上它。’
第三十五章 大婚(下)
  一只纤细的素手攀上金钩,雪白的纱帐蓦然跌落,把一床春色关在里面。
  小昭低下头,白皙的脸上染上了一层艳丽的桃红,娇柔的眼波嫩得似要滴水
出来,滚烫的身子一阵阵地战栗,一股湿热的暖流从她胯下的隐秘之处慢慢渗出
来,浇上男子灼热如火的阳根。
  方学渐的分身如一杆遇到甘霖的春笋,破土而出,茁壮生长,顶天立地。血
色的阳根青筋毕露,粗壮的火棍张牙舞爪,横过她的娇嫩花房,如一根杠杆,用
力地上下弹动,几乎让小昭不能安坐。
  珍珠晶莹柔和的光芒映在蚊帐上,如一池吹皱的春水,细小的波纹,忽明忽
暗,轻轻荡漾。小昭细腻的肌肤皎洁如月、光滑如丝,在珠光的映照之下显得晶
莹剔透,犹如冰雕玉刻一般。
  方学渐两只手掌上下抚摩她修长圆润的大腿,双眼微微眯缝,口中‘啧啧’
不已,赞道:‘小昭,你真美,看得相公气血翻腾,一颗心“扑通、扑通”跳个
不停,真是美死我了。’
  他解开小昭的束发,一头黑色长发垂下来,遮没了她大半边的脸蛋,一双杏
仁形的眼睛望上去如水似雾,长长的睫毛轻轻颤动。方学渐轻轻喘息,拥住她娇
弱的身子,两人倒在床榻之上,四片嘴唇胶水般粘贴一处。
  火热的手掌穿过衣料的阻隔,爬上她丰隆的圆臀,轻轻抚摸、揉捏,着手处
有丝缎一般的感觉,灵巧的中指沿着尾骨慢慢下移,在缝隙间找到了娇羞的菊花
门。小昭火热的身子猛地颤抖一下,两只手掌紧紧抓住他肩头的衣服,喉咙深出
挤出一声惊悸的呢喃。
  菊花门上密布细碎的纹路,敏感而火热,如一朵娇弱的香石竹。方学渐的手
指在上面轻轻撩拨,蜻蜓点水似的温柔触摸就让小昭呼吸急促起来,身子扭动,
逃避他的挑逗。
  方学渐逗弄片刻,缩回手指,双掌握住她的两片滑腻丰润的香臀,嘴唇在她
的下颌上亲了一下,道:‘宝贝儿,伺候相公更衣。’
  小昭的身子软得要融化在他的身上,好半晌才脱去方学渐身上的衣裤,只留
了一个帐篷在那里,月白色的丝织内裤独树一帜,顶起半天高的一杆,湿了老大
的一块。方学渐‘噫’的一声,脸上露出十二分的惊奇,道:‘这条裤子怎么湿
了?穿湿润的裤子要着凉的,赶快脱下来。’
  小昭的脸上布满红云,一双杏目水汪汪的极是娇媚,目光低垂,不敢向那个
帐篷瞧上一眼。乌黑的长发瀑布般披散在肩上,凝脂般的肌肤泛出明珠般的圆润
光泽,一对丰满挺拔的雪峰在胸前高低起伏,喘息微微,春情浓郁。
  小昭的心脏怦怦乱跳,情绪激动,伸出颤抖的双手,摸到内裤的边缘慢慢下
拉。裤子被阳根绷得死紧,像一根门闩顶住大门,轻易如何拉得下来?望着她窘
迫的样子,方学渐心中大乐,抓起她的小手放到自己帐篷的高处,笑道:‘要开
门,先要把门闩抽掉,把常识都忘了,真不应该。’
  小昭吓了一跳,手掌已然爬上高耸的旗杆,隔着一层丝绸,男子火烫的热度
清晰地传递过来,坚硬似铁的触觉让她面红耳赤,心跳如鼓。她神态忸怩,慢慢
伸手进去,一手握住那杆八寸长的枪矛,一手拉下裤子,长大的阳根高高耸立,
小腹上杂草丛生,狰狞而粗野的面貌渐渐显露出来。
  好不容易脱下内裤,小昭彷彿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娇喘细细,瘫软在他的脚
边。方学渐抓住她的脚裸,把她的身子倒拖过来,拉到自己面前,笑道:‘现在
让相公来服侍小昭。’
  翻转小昭的身子,让她伏在上面,丰满的圆臀对着自己,方学渐慢慢拉下她
的裤子,娇美的下体登时显露出来,小腹圆润坚实,玉臀饱满滑腻,娇嫩的花房
微微隆起,红艳艳的桃源洞口芳草稀疏。
  他伸出湿热的舌头,在大腿根处和花房周围轻轻舔弄。右手中指直捣黄龙,
探入温暖窄小的花道之中,伸出来的时候上面沾满了晶莹的玉液,闪着淫糜的水
泽亮光,动人心魄。
  美女下身两片粉红的花唇晶莹如玉,中间是一条娇嫩的细缝,幽香四溢。方
学渐灵巧的舌尖在饱满的花瓣上吸吮拨弄,神圣的桃源洞口渐渐变成泥泞一片,
清澈的露水从里面不住涌出,浓密的芳草地闪起了晶莹的亮光,花唇翕动,微微
开启。
  小昭的心情激荡之至,眸子微合,呼吸急促,面上云蒸霞蔚,身子剧烈地颤
抖起来,鼻中不住地呻吟,灼热的肌肤上渗出一粒粒晶莹的汗珠。她的圆臀高高
翘起,丰润修长的大腿紧紧并拢,夹着方学渐的脑袋,甘甜芬芳的蜜露不断滴在
方学渐的脸上,双臂渐渐疲软无力,小手中的火棒不断跳动,难以掌握。
  方学渐的双掌温柔地抚摸她浑圆的屁股,雪白的肌肤有着凝脂一般的质地,
光滑而柔软。他的嘴唇已含住了她的整个花房,舌头放肆地在上面舔弄、挑逗,
大股甘美的蜜露奔泻出来,被他一一吞咽。
  小昭扭动着冰雕玉砌的躯体,她把火烫的阳根贴上自己同样火烫的脸,芳心
乱抖,喉咙深处不断发出诱人的娇柔吟唱。经过唾液的滋润,美艳的花房好像一
朵沾满了露珠的鲜花,随风摇摆,在情郎面前傲然绽放。
  方学渐的阳根越发壮大,威风凛凛地昂然挺立,都撑得有些疼了,双手不住
抚摸她浑圆柔软的臀部和雪白修长的大腿,舌尖不停地舔弄她的桃花洞口,时而
指点那颗粉红色的少女豆蔻。
  小昭的芳心渐渐迷醉,幽谷空虚,春水长流,纤细的腰身蛇一般款款摆动,
迎合方学渐的爱抚。两只小手握住他的玉茎,轻柔地上下抚摩起来,一转头间,
嘴唇碰到男子火热的下体,伸出舌尖,飞快地舔了一下,然后是第二下。
  方学渐快活得身子颤抖,在她丰满的圆臀上拍了两下,叫道:‘好爽,好小
昭,真舒服,快用你的嘴把它吞下去?’
  小昭娇羞无限,眼波柔软如水,一张清丽的脸蛋羞得通红,偏过脑袋,缓缓
摩擦他下腹浓密卷曲的毛发,灵巧滑腻的舌头蛇一般伸出来,从阳根底部开始,
一点点舔弄,两排牙齿轻轻咬啮,口一张,含住一颗肉丸。
  方学渐平躺床上任她动作,舒服地吐了口气,舌尖一转,扫上她的菊花门,
轻轻地来回舔弄,把她逗得娇躯乱颤。粗大的火棒坚硬笔直,一点点滑过小昭的
娇艳红唇,消失在她温暖而湿润的口腔中,她把两颗肉丸握在绵软的手心,轻轻
挤压、细细揉弄。
  方学渐酥爽得全身发抖,口中呼呼喘气,下身差点走火。小昭慢慢吞下半条
阳根,樱桃小口被撑得圆满,伸臂抱住他的大腿,缓缓吞吐起来,鼻中‘嘤嘤’
连声,棒头之上很快粘满了滑腻的唾液,看上去淫糜异常。
  小昭握住阳根的底部,吐出棍子,透了口气,张嘴含住他的分身尖端,螓首
摇摆,有滋有味地吮吸起来,舌尖缠绕上去,轻轻舔弄。方学渐浑身舒坦如酥,
每个毛孔都似张大了嘴巴,饥渴地呼吸,魂儿悠悠地飘上半空,忍不住快活地呻
吟起来。
  突然棒头微微一痛,却是被小昭的贝齿刮了一下,棒头急剧地涨裂开来,再
难悬崖勒马,一股酥麻之极的快感瞬间流遍全身,身子猛地一抖,大叫一声,一
道火热的阳精喷薄而出,全数灌入她的嘴中。
第三十六章 惊艳(上)
  方学渐的双腿一天天好转,婚期也一天天近了。每天晚饭之后,秦凌霜都会
到他的房间来一趟,针灸治疗和指点武功。马上要做新娘子的初荷,比以前害羞
多了,动不动就会脸红,是不是经常想起那个迷乱的夜晚?
  疯狂的心跳,急促的喘息,滚烫的脸颊,灼热的肌肤,那带着磁石般魔力的
双手,那让人渴望又害怕的唇舌,内心深处的颤栗犹如一朵慢慢绽放的小花,透
明却又十分清晰。
  一个月望穿秋水的等待,三十天以泪洗面的痛悔,一个痴痴憨憨的男子,一
段刻骨铭心的相思,把她的青春和眼眸一点点催熟,只有一低头时的那份温柔,
纯情的娇憨和调皮才会从她脸上漾开来,荡上方学渐的心头。
  初荷白天总会守在他的身边,喂他吃饭、喝汤,陪他说话解闷,还和小昭一
起,扶着方学渐的身子助他在地上行走,进行腿部肌肉的运动。和他待得久了,
才知道这个男子一点都不痴,一点都不憨,一双眼睛贼溜溜的,老是瞧着不该瞧
的地方,常常瞧得自己面红耳赤,心脏怦怦乱跳,好半天才会平静下来,真是坏
死啦。
  眼睛很坏,可是嘴巴更坏,嬉皮笑脸的,说话从来没有一本正经过,总是挑
好笑、羞人和肉麻的来说,分不清哪一句是真,哪一句是假,却总能逗人开心,
哄人高兴,连一向很少笑的娘亲好几次都笑疼了肚子,弯着腰直叫受不了,受不
了。
  嘴巴还不是最坏的,最坏的是他的手,火热的手掌摸到哪里,哪里的皮肉就
软酥酥地,提不起劲,心里就像有千百只蚂蚁在爬,又痒又麻,好不难受,他是
存心不让人活命了是么?
  小昭自那夜以后,心头的结子解开,又恢复成了从前的模样,温柔体贴,善
解人意,只是每天燕窝人参,吃得极有营养,尤其是下面的那张嘴,琼浆玉露灌
溉不断,原本秀丽的面容不免春意昂然,眉梢眼角间更增了三分娇媚动人,我见
犹怜。
  她白天做小丫鬟,晚上做新娘子,夜夜和方学渐颠娈倒凤,你亲我爱,十几
天下来,把一招‘张果老倒骑驴’和一式‘倒浇红皮蜡烛’修炼得极见火候,口
技纯熟,更是堪称武林一绝。非常难得的是,小昭和初荷母女相处得甚是融洽,
自是做好了从小的准备,让方学渐放心不少。
  方学渐经过一番生死磨练,脱贫致富,脱胎换骨,身价数十万,又当上了神
龙山庄的庄主,早已不是那个看见美女就发痴呆、流鼻血的愣头青,更不是那种
吃碗鱼翅都会喊出泡饭好鲜的吴下阿蒙。
  ‘居移气,养移体’,他现在住的是宽敞华丽的高楼,吃的是精致丰美的佳
肴,穿的是绸缎丝绒的华衣,搂的是千娇百媚的美女,平时又有一班手下、仆人
对他奉承吹捧,来往的更是一些本地的官吏豪绅,眼界一开,气质渐变,举动之
间慢慢带了一些气派出来。
  方学渐出身贫寒,长期寄人篱下,吃尽了别人的白眼和冷遇,骨子里面虽然
有股傲气,只是埋得极深,轻易不会发作。他的内心深处,其实更愿意和小昭、
初荷亲近些,或许是自卑心在作怪,他对出身富贵的大小姐又爱又怕,两人之间
始终有一层隔膜,即使爱到发狂、欲到沸腾也是一样,只是那时候的隔膜薄一些
罢了。
  少年老成的好处,是让他从小就懂得了‘己所不欲,莫施于人’的道理,知
道从他人的角度去思考问题,知道怎样才能取悦对方。方学渐处世圆滑,平时待
人随和客气,愿意结交各类朋友,玉山城中很快流传起了‘明善先生’的名声。
  唯一让他放不下的是龙红灵,十几天过去了,出去寻找的家人陆续回来,依
旧没有她的半点消息,她彷彿大海里的一串气泡,浮出水面,破裂之后就再也看
不见,摸不着了。
  嘉靖三十四年九月乙未,赵文华及巡按御史胡宗宪击倭于陶宅,败绩。
  丙午,俺答犯大同、宣府。戊午,犯怀来,京师戒严。
  亲酉,参将马芳败寇于保安。是秋,免江北、山东被灾秋粮。
  冬十月庚寅,杀张经及巡抚浙江副都御史李天宠、兵部员外郎杨继盛。
  亲卯,倭掠宁波、台州,犯会稽。
  江西今年没有天灾,也没有人祸,虽然称不上个个丰衣足食,但多数人家吃
穿不愁,年景倒比往常要好看了许多。九月霜降,‘灵昭学苑’后院子里的菊花
越开越盛,几棵大榆树却开始落了叶子,秋风贴地刮过,便有了几分萧瑟气象。
  为了方学渐的婚事,庄子里上上下下几十口人忙了半个月,转眼到了九月二
十日,闵、童两位管家好歹可以喘口气,成亲的诸般事体终于准备得差不多了。
天才蒙蒙亮,方家合府上下已然热闹起来,到处张灯结彩,烟花爆竹劈啪作响,
大厅廊下的一班吹打手奏乐不歇。
  中午的时候,先宴请了本地有头有脸的一批富豪绅士,‘明善先生’年纪轻
轻,名头在外,又是玉山县令柳知同的得意弟子,大家自然乐意结交,送的礼物
虽称不上丰厚,却也不薄,让方学渐小小地发了一笔洋财。
  晚上才是正式的宴会,饶州府(今上饶地区)境内有点名头的武林人物,玉
山县的大小官吏,衙役班头,账房师爷,神龙山庄的重要成员和家属,二百多人
济济一堂,酒水宴席从正厅一直排到天井。厅内厅外灯火通明,犹如白昼,只辛
苦了老钱和老麻,要应付偌大的场面。女眷另有酒席,自有闵、童两位管家去招
呼。
  几个丫鬟早簇拥了秦凌霜出来,在方学渐的介绍下,和柳知同见过礼,两人
分别代表男女方的长辈,在正厅上首坐了。今天是女儿大喜的日子,秦凌霜着意
打扮了一番,头发挽着高贵典雅的盘龙髻,插着朝阳珠凤钗,一件粉红的镶花边
纺绸宫装,配上一双银红色的丝缎绣鞋,一身明丽妩媚的装束,更衬托得她一张
脸蛋白里透红,美艳绝伦。
  柳知同如何见过这等美艳女子,一双色咪咪的老眼登时磁石一般吸在她的身
上,好半晌没有移动,心中暗暗拿她和自己过门才半年的八姨太比较,只觉以前
天人似的八姨太一下子丑陋许多,俗不可耐。
  方学渐肚子里暗骂‘老色鬼’,轻轻咳嗽一声,将他按到太师椅中,俯身在
他耳边,轻声道:‘这是学生的岳母大人,岳父刚去不久,现下热丧之中,女儿
出嫁是为了冲喜?’
  柳知同七窍去了其五,神不守舍,眼角直瞟她的俏丽容颜,口中喃喃道:
‘沉鱼落燕,天香国色,辣块妈妈,真他娘的漂亮。’
  方学渐心中好笑,还想引逗几句,忽然听见门外鼓乐大作,知道吉时已到,
新娘子的花轿绕了一圈回来,忙迎了出去。烟花炮仗在天井里爆炸开来,一时间
烟雾弥漫,人影难分。细乐声中,十二对宫灯从门庭外排着进来,一台八人轿子
跟在后面,随人众多。
  轿子停下,傧相请了新人出轿。喜娘披着红装,满脸喜悦之色,正是小昭,
她扶了蒙着盖头的新人进入大厅。方学渐见她凤冠霞帔,盛装艳服,腰身绰约,
步履轻盈,袅袅婷婷,显出无限风姿。他满心欢喜,牵过新娘手中的红稠,拉着
她慢慢走到堂前,傧相高声唱起礼来,两人先拜了天地。
  ‘二拜高堂!’傧相嗓子嘹亮,赞礼的声音在大厅里轻轻回荡,一群宾客聚
在一圈,看新郎新娘拜堂。
  方学渐喜气洋洋,转过身来,轻轻拉了一下初荷的衣袖,两人双膝着地,朝
正堂上首的秦凌霜和柳知同跪拜下去。他的头皮还没碰到地毯,眼角蓦地瞥见一
抹雪亮的寒光,心中一惊,眼前红光一闪,人影骤然窜起。
  喜堂之上,头盖红布的新娘双腿一蹬,身子突然化成一团快速涌动的红云,
袖中尖利的匕首突显出来,银光一闪,直刺秦凌霜的胸口。
第三十六章 惊艳(中)
  烛影摇红,血色的波光在大厅中轻轻飘荡,众人张大了嘴巴,惊呼之声还没
出口,冰冷的刀刃已碰到轮廓饱满的胸口。
  太师椅靠在贴墙的长方桌前,半步后退不得,秦凌霜手无寸铁,只身子下意
识地缩了缩,一张喜盈盈的面孔瞬间变得煞白,明亮的眸子里闪过惊鸿一般的刀
光,一晃而没,‘嗤’的一声,匕首割破她的前襟,胸口蓦地一凉,薄冰般的锋
刃钻入了肌肤。
  间不容发之际,方学渐从地上一跃而起,双臂伸出,抓住了新娘子的两个脚
踝,用力扯住,双腿前后一分,摆下一个扎实的弓箭步,身子摇摆,硬生生地停
在原地。
  新娘子身在半空,伸长了手臂,刀锋刺入肌肤半寸,眼看着就要把秦凌霜钉
在椅子上,心中一喜,脚后跟突然有一股大力涌到,前冲之势骤然停顿,匕首力
尽,再难向前递出半寸。
  她吃了一惊,双腿蹬动,还想奋力挺出,手腕上突然一紧,已被一只手掌用
力握住,重心一偏,半边身子登时侧转,红盖头掀起一角,露出了一只曲线柔和
的圆润下颌和两片花瓣似的红润嘴唇。
  ‘灵儿。’方学渐的嘴唇有些发苦,握着她纤细柔软的脚踝,不知道是抓着
好,还是放手好。
  围观的众人这时候才惊呼起来,尖利而缭乱的叫声在大厅内轰然回荡,后面
光顾着吃喝的客人这时也纷纷围了上来,他们张大了嘴巴,目瞪口呆地望着眼前
这幅千年难遇的奇特景致。小昭的脸色吓得雪白,跑过来抱住龙红灵的身子,转
动脖子,用乞求的目光瞧着秦凌霜和方学渐。
  如玉的手腕轻轻颤动,红色的刀锋一点点后退,粘稠的血液从伤口慢慢渗出
来,濡湿了一大片衣襟,秦凌霜的脸色苍白得可怕,指上用力,取过她手中的匕
首,挑落红盖头,灼灼的目光钉在她的脸上,问道:‘我女儿呢?’
  ‘初荷姐姐在轿子里,她…没事。’小昭见她脸色不善,急忙接口,瞟向方
学渐的眼光有些躲闪。
  秦凌霜的面色更加苍白,凌厉的目光扫过小昭和方学渐,鼻孔里轻轻哼了一
声,慢慢松开手掌,道:‘你走吧。’
  ‘哎哟,亲家母流血了,赶快取伤药来。’知县柳知同最早反应过来,跳起
身来,从衙役班头的手中接过金创药,便要上前替秦凌霜敷药。
  方学渐面孔发青,心中满不是滋味,这次刺杀行动如此突兀,显然经过事先
周密的策划,龙红灵其实一直都没有离开过玉山城,她或许就躲在天清客栈的那
个偏房,甚至就藏在‘灵昭学苑’的某个角落,小昭、闵总管和老钱,她们什么
都知道,却不透半点口风,把自己当傻瓜一样地耍。
  人心隔肚皮啊!他的目光在小昭脸上停留片刻,心在一点点发冷,慢慢松开
龙红灵的脚踝,眼角突然有些发涩,努力装出很开心的样子,泪眼模糊,笑道:
‘今天是我大婚的日子,不管怎么样,你能来,我很高兴,这杯喜酒总要请你吃
的。’
  龙红灵双脚落地,挣脱小昭的怀抱,怔怔地望着他的笑容,身子轻轻颤抖,
面上一阵红一阵白,突然大叫一声掩面朝门外冲去。围在前面的宾客纷纷躲闪,
小昭转头望了方学渐一眼,跟在后面跑了出去,口中喊道:‘小姐,小姐……’
  龙红灵跑出大厅,脚下突然踩了个空,却是到了走廊外的台阶,身子向前扑
出,眼看非摔跤不可,脑袋猛地顶到一处极柔软的所在,接着被人用‘擒拿手’
扣住了后颈‘天柱’和背心‘神堂’两处穴道,只感全身酸麻,已然无法动弹,
只听耳边一个女子呵呵一笑,道:‘好漂亮的新娘子,大喜的日子乱跑什么?洞
房好像不是在这边。掀了盖头,难道新郎长得很丑吗?’
  龙红灵又羞又恼,还想出力挣扎,身子突然一轻,腾云驾雾般高高飞起,脑
中‘嗡’的一声,晕厥过去。方学渐陡然听到门口传来小昭的一声尖叫,心中一
惊,脚下一蹬,快步抢出房去。
  天井正中,站着一个三十上下年纪的美貌妇人,蛾眉淡扫,眼波流转,神态
十分从容,秋风吹动她身上的雪白衣裙,飘然犹如仙姿。两个肌肉虬结的昆仑奴
站在她身后,肩上抬着一张软椅,上面斜卧一个红衣女子,鬓发散乱,正是假扮
新娘的龙红灵,身子一动不动,不知死活。
  方学渐眼都红了,心中一急,纵身上前,身子还在半空,脚踝突然一紧,小
腹上一阵剧痛,已被人踢了一脚,身不由己地向后飞出,撞上一群正从房内蜂拥
而来的宾客,惊呼声中,人压人,登时倒了一大片。
  那妇人哈哈大笑,道:‘秦凌霜,十八年了,你知道一群姐妹找得你多苦?
我现在把你女儿拿去,你带着雪鹫和秘籍,自己上飘渺峰向姥姥解释吧。’转身
往门外行去,清朗的笑声遥遥传来,转瞬已在十余丈外。两名昆仑奴健步如飞,
跟在那妇人身后,转过门廊,很快走得不见踪影。
  方学渐‘哎哟’一声,扳开一只抱着自己大腿的手臂,跳起身来,正想开口
说她拿错了人,猛地想到她如果不抓龙红灵,多半要抓初荷做人质,手心手背都
是肉,哪一个都是割舍不下的心头肉,秦凌霜现在受了伤,那人回转,自己可不
是她的对手。
  一凝神间,那白衣妇人已走远,正要追出去,猛听大厅里一声凄厉的惨叫,
伴着劈里啪啦一阵碗碟破碎的声响,众人赶回大厅,却见柳知同趴在一张圆桌之
上,口中哀号,地板上碗筷狼藉,汤汁横流。
  众人面面相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两个衙役把他搀扶下来,衣服上花花
绿绿的,全是汤汁。方学渐转眼见秦凌霜怒目圆睁,胸脯急剧起伏,一副气鼓鼓
的样子,心中明白了八成,走上前去,在柳知同的耳边轻声问道:‘老师,这里
可有刺客么?’
  柳知同乘众人出去之际,在秦凌霜胸口摸了一把,却被她在下腹踢了一脚,
身子腾空,摔在一张圆桌上。他有苦说不出,口中呻吟,抬起头来,左脸贴了两
片酱汁火腿,右脸是一块红烧牛肉,连声道:‘有…有刺,有刺,好一朵长满刺
的玫瑰花。’
  方学渐心中暗骂,恨不得提起腿来,也在他的小弟弟上踹一脚,忙叫过几个
仆人,扶着县太爷下去更衣梳洗,又让老钱重新整理杯盘,请客人们安坐吃喝。
  初荷被捆住了手脚,口中塞着一团棉布,身上的嫁衣被人剥尽,在轿子里生
着闷气。小昭上去替她解开绳子,两人进屋,方学渐见她身上只穿了一件银红蝉
胆纱衫,内衬贴肉小坎肩,下穿一条葱绿色的纱裤,隐隐现出光润的肌肤,急忙
叫几个丫鬟扶了她回房换衣。
  秦凌霜的脸色越发的苍白,额头上的冷汗涔涔而下,牙关格格作响,突然闷
哼一声,就从椅子上滚了下来。方学渐吓了一跳,蹲下身去,只见她面上青气萦
绕,两片嘴唇苍白如纸,没有了半丝血色,脑中猛地闪过一个极可怕的念头,高
叫道:‘剑上有毒!赶快把她背到我的房间,慢一点就没命了。’
第三十六章 惊艳(下)
  小昭抬头,小杏抬腿,两人脚步匆匆,把不省人事的秦凌霜搬去后院。童管
家、老钱和老麻留下来招呼客人,方学渐向众宾客告了罪,叫闵总管跟着自己,
往‘春兰楼’而来。
  两人一路无语,出了大厅,穿过重重屋舍楼宇,沿着一条游廊进了垂花门,
前面便是第五进院子‘四芳阁’,他的住处‘春兰楼’便在院子东面,楼上已亮
起了灯火。
  方学渐一直盘算着如何医治秦凌霜的毒,龙啸天和袁紫衣已死,龙红灵又被
人掳走,治病的希望只能着落在身后的闵总管身上。他突然停下脚步,伸手掐断
一截从门墙上垂下来的菟丝子,问道:‘闵总管,我记得神龙山庄有一种解毒的
灵药,叫“青眼冰蟾”,不知道还有没有?’
  闵总管的体重比较可观,一时不能停步,差点撞在方学渐身上,急忙倒退几
步,脸上的笑容恭敬而亲切,躬身道:‘这种药非常珍贵,一直由庄主和夫人收
藏,我只是山庄里的一个下人,哪里会有?’
  方学渐暗骂老滑头,瞥了她一眼,笑道:‘闵总管,龙小姐现在被飘渺峰灵
鹫宫的人掳走,听说天山绵延万里,大大小小的山峰没有一千,也有八百,你们
想要找她回来当庄主,没有一个向导带路,嘿嘿…恐怕…嘿嘿……’
  闵总管听了他的冷笑,脸上的肥肉轻轻抖动,汗水细细地爬上额角,油光发
亮,她的脑袋垂得更低,惶恐道:‘是,是,庄主,我这人记性不太好,以前夫
人曾交给我一包东西,或许就是那“青眼冰蟾”,只是时间太长,也不知藏去了
哪里,我…我这就去仔细找一找,说不定还能找到。’
  方学渐看着她像袋鼠一样的跑姿,脸上的笑意更浓,叫道:‘闵总管,天黑
路滑,您走慢点,不要急,慢慢找,找不到也不要紧,听说天山那边的哈密瓜很
好吃,你们二十年找不到,就能吃上二十年的哈密瓜,反正一切开销都由山庄支
付。’
  闵总管脸上的汗水更多,心想秦凌霜一死,他多半会让自己和老钱、老麻一
起去天山找寻小姐的下落,冰天雪地,沙漠戈壁,找不到不准回家,那样的下场
和戍边又有多少分别?脚下不停,跑得反而更加快了。
  天上密密的细云像鲤鱼背上的鳞片,朦胧的月色洒满庭园,方学渐走近春兰
楼,轻轻叹了口气,心想:除了一枚神龙戒指,神龙山庄的其他宝贝一样都没见
到,两本武学秘籍还是丈母娘偷来送给自己的,也算有名无实,窝囊透顶,须要
找个机会好好整治一番了。
  小昭和小杏守在床前,秦凌霜横卧榻上,双目紧闭,面上的青气越发浓厚,
似乎连头发根子都成了青绿色,额头火烫,伤口处的血液却是紫色的。方学渐收
回手掌,示意小昭拿来一把剪刀,剪开了她右胸的衣襟,一只玉雪可爱的大白兔
弹跳了出来,圆润饱满,挺拔柔滑,随着呼吸轻轻摇晃,雪白的肌肤光洁晶莹,
好似透明一般。
  峰顶的一颗蓓蕾居然还是粉红的,含苞欲放,流光溢彩,艳丽得如同一大朵
雪莲花上缀着一颗粉色的珍珠。方学渐的呼吸几乎为之停滞,两颗眼珠都要掉下
来了,鼻腔一酸,两缕红色液体滑了出来,落在弧度柔和的山坡上,滑不留手,
翻滚而下,消失在乳房下一寸处的那道伤口。
  方学渐抬起头来,抹去鼻血,看见两个丫鬟的眼神有些怪异,知道自己有些
失态,板起面孔,咳嗽了两声,道:‘小杏,你去把少奶奶请来,姨娘太太生病
的事情不用告诉她了,只消说我在这里等她。’
  小杏答应一声,关门去了。方学渐斜睨一眼小昭,回身在花藤椅上坐下来,
抬头望天,悠悠地道:‘小昭,你过来。’
  小昭局促地站在床前,手指搓弄着自己的衣角,脚步好像有千斤重,慢慢挪
到他的身前,低下头,细声道:‘相公……’
  方学渐一下抱住她的腰身,把她搂进怀里,双掌熟练地握住两座坚实柔软的
玉峰,肆意地搓弄起来,把高耸挺拔的少女乳房捏得忽圆忽扁,东倒西歪,牙齿
轻轻咬啮她头颈后的肌肤,柔声道:‘小昭,你的奶子越来越大了。’
  小昭‘嗯’的一声,火热的身子不住颤抖,在他怀里扭来扭去,嘴唇微启,
似乎有莲花般的清香随着她的呼吸喷吐出来。两人经过十几天亲密无间的磨合,
于对方身体的反应早已熟知,在小昭丰腴滑腻的圆臀厮磨之下,方学渐绵软的下
体渐渐发硬。
  方学渐的鼻息开始加重,他的牙齿用力地咬住小昭的耳垂,松开时,上面清
晰地印出了两排血痕,恨声道:‘女人的奶子变大是好事,女人的胆子变大却绝
非好事,小昭,你让我很失望。’
  小昭的身子一下变得僵硬,委屈的泪水沿着白玉般的脸颊慢慢滑落下来,滴
在他张开捏紧的手指上,轻声抽泣起来,道:‘相公,小昭的胆子一直很小,这
次的事情是小姐强逼我的。’
  方学渐不住加力,十根手指深深陷入两团柔软的光滑中,小昭的泪水流得更
急,胸前衣襟很快打得透湿,他心中苦涩,强笑道:‘你的心里是不是很委屈,
是不是怪相公没有娶你,却娶了初荷?’
  小昭双肩抖动,慢慢转过身子,泪眼模糊地看着他,两滴晶莹如珠的泪水挂
在留有残红的腮边,犹如雨打桃花,凄楚哀婉,她痴痴地望着方学渐,眼神越来
越迷离,嘴角微微抽搐,轻声道:
  ‘小昭是个苦命人,四岁的时候死了爹爹,娘亲改嫁前把我卖给神龙山庄为
奴,从小就没人疼没人爱,十几年来我省吃俭用,硬是存下了五十两银子,就是
为了给自己赎身,为了不用再做卑贱的下人,为了可以平等地找一个会一辈子疼
爱小昭的人,多少个日日夜夜,我连做梦都想着自己不用再服侍别人,不用再看
别人的眼色,就像一只天上的鸟,可以自由飞翔。’
  泪水从她的眼眶中无声地溢出,就像两柄锋利无匹的匕首,一点点刺入方学
渐的心脏,疼痛和血液喷薄而出,在他体内狂乱飞舞,方学渐麻木地坐在那里,
一刹时只觉胸口堵得好慌,眼前这个女子是自己最亲近的人,她身体上的任何细
小的秘密自己摸得一清二楚,但是她心里的秘密呢?
  方学渐抱紧她瘦弱的身子,喉头有些哽咽,道:‘小昭,委屈你了。’正要
温言劝慰几句,房门突然敲响,两人急忙分开来,一个人推门进来,正是山庄闵
总管,脸上汗水纵横,一副上气不接下气的样子,手中抱着一只紫檀木的锦盒。
  方学渐站起来,请她在床沿的黄梨木椅上坐了,小昭伸出衣袖偷偷擦去脸上
的泪水,泡了一杯香茶给她。闵总管把盒子放在桌几上,俯身查看秦凌霜脸色,
又掀开她的眼皮看了看,回头望向方学渐道:‘中毒有些深,不知道能不能救,
“青眼冰蟾”捣碎之后一半内服,一半外抹。’
  揭开盒盖,里面躺着三只死蟾蜍,通体雪白晶莹,眼珠却似海水般的青色,
模样甚是可爱。闵总管取过一个汤碗,拿出一只‘青眼冰蟾’放在里面,用手捏
碎,一半涂在伤口上,另一半用酒调和,给秦凌霜喝了下去。
  方学渐一阵心驰神摇,那只娇嫩的乳房颤巍巍地,好像一朵风中的百合,轻
轻摇曳,柔软的肌肤上流动着一层柔和的光芒,洁白如凝脂,光滑似锦缎。
  房外脚步声响,初荷带着几个丫鬟过来,她已经换过衣服,上身穿着桃红色
的窄袖薄丝袄,下身是一条翡翠绣花百皱裙,眉如墨画,眼若秋波,鼻腻鹅脂,
身姿苗条,体格风骚,顾盼间神采飞扬,嘴角凝聚一抹羞涩的浅笑,新娘子款款
而行,果然十二分的妩媚动人。
  初荷原以为让她过来,是来这里和他洞房,不料闵总管也在里面,心中羞赧
稍减,迈步走进房间,突然发现床上躺着自己的母亲,见她的模样,显然受了极
重的伤,一时间花容失色,惊叫一声,飞扑上去,被方学渐一把抱住。
  方学渐低声安慰了她几句,初荷才稍稍稳定下来,两人回头望去,秦凌霜胸
前的伤口已慢慢渗出一丝深紫色的血液,映在白玉般的肌肤上极是显眼,众人鼻
中闻到一股淡淡的腥臭气,微觉晕旋。
  闵总管的脸色和缓了过来,回头对方学渐道:‘庄主,解药这么快就有效,
秦夫人的体质比常人那是好上许多了,现在把她伤口中的毒血吸出来,就可以确
保平安,再配些药物吃下去,调养几日就可以下地行走了。’
  ‘我来吸毒!’初荷挣脱方学渐怀抱,正要跳上床去,又被他抱住了身子。
  只听方学渐说道:‘还是让小昭吸吧,就算戴罪立功。闵总管,你那里有没
有小昭的卖身契,如果有就烧了它,我决定娶她为妾,今天的婚事没有办成,三
天后重办吧。’
第三十七章 双喜(上)
  夏竹楼在‘四芳阁’南面,四周绿竹成荫,假山叠嶂,环境异常清幽。秦凌
霜在春兰楼养伤,方学渐便主动搬了过来,小昭过门之后,这里也是她的住处。
  淡淡的秋阳透过白色的纱窗洒在床前的一张矮桌几上,精雕细琢的酸枣木,
上面只打了层清漆,显得古拙而朴素。一缕青烟从古铜香炉中袅袅升起,慢慢在
空气中稀释、融化和消失,房中檀香熏人。
  方学渐的面孔被透过轻纱散射过来的阳光浸泡得红润而安详,小昭站在他的
身后,修长的十指洁白如玉,轻轻揉捏他的肩头。方学渐吁了口气,舒服地靠在
逍遥椅上,欣赏的目光从屋角的一只南宋橄榄瓷瓶转到老麻有些发窘的脸上,微
微一笑,道:‘麻叔,您请喝茶,这是浙江遂昌县的银猴茶,味道还使得么?’
  老麻急忙端起青瓷茶杯,咕嘟咕嘟,囫囵吞下,赞道:‘好喝,很香,庄主
的品位越来越高雅,不像我这样的粗人,只知道喂猪宰羊,和牲口打交道。’
  方学渐眼睛里的笑意更浓,盯着对面老麻的嘴脸,一张红褐色的脸膛看上去
有些拘谨和木讷,就像一个平常的中年农户,但是脸膛后面的那颗心呢?是不是
和脸膛一样拘谨和木讷?
  他端起茶杯,慢慢揭开盖子,茶水的烟气飞快地弥漫开来,好像在两人中间
隔上了一层看不透的轻纱。方学渐的面孔隐在朦胧的烟气之中,他没有去喝茶,
静了片刻,才淡淡地道:‘麻叔,听说你正忙着张罗小萍和张平的婚事,不知道
筹备得怎么样了?张平老实本分,又勤恳能干,是个很不错的小伙子。’
  老麻的笑容显得更加恭敬,脸上的皱纹也更加深刻,道:‘多谢庄主关心,
小女的婚事已基本准备完毕,只等挑一个吉利的日子就可以成亲拜堂了。’
  方学渐微微点头,道:‘龙小姐给天山飘渺峰的人掳走,生死未卜,我和闵
总管商量过,山庄将尽快派出一支队伍前去营救,你、我、秦伯母、初荷和闵总
管,最迟六天之后就要出发,我希望你能准备好四辆马车,车夫要挑最好的,不
但驾车技术要好,武功也要好。后天是我和初荷、小昭成亲的日子,时间紧迫,
小萍和张平的婚事不如和我们的合在一起办,洞房可以设在庄中的贵宾客房,不
知道麻叔觉得可好?’
  老麻年轻时是龙啸天的书僮,十几年来分管神龙牧场和山庄八千多亩的水旱
田产,油水充裕,权柄极重,算得上玉山县内有头有面的一个人物,袁紫衣掌权
的时候,为了笼络他,把内宅的一个漂亮丫鬟翠花给他做老婆。
  方学渐与他曾打过几次交道,知老麻生性谨小慎微,外表看上去木讷憨实,
处世却十分圆滑,心思细致如发,办起事来一丝不苟,是个相当厉害的角色,西
行路上如果有他相伴,可以省下许多麻烦。
  老麻脸上皱纹微微舒展开来,站起来行了一礼,微笑道:‘多谢庄主抬爱,
马车和人手我会准时安排妥当。至于小女的婚事,只是几个穷亲戚凑在一起喝几
杯酒,简单的弄一下,就不劳庄主费心了。’
  方学渐无声地笑,说道:‘婚姻大事怎么可以草草了事?麻叔是神龙山庄的
支柱,小萍也算是我的妹妹,她的婚事更是千万不能马虎,麻叔可以考虑一下,
所有费用全由山庄支付。’
  老麻还是拒绝了他的好意,摇头道:‘如果庄主没有其他事情,老麻先告辞
了。’
  方学渐叹了口气,点头道:‘如果有什么欠缺,尽管向闵总管开口。’看着
他转过身,拉开房门正要迈步出去,突然道:‘麻叔,听说金威以前干过不少坏
事,他现在躲在万蛇窟下,反正蛇窟也没用了,不如用生石灰填了吧。’
  老麻的脊背一下子变得僵硬,他在门口立了片刻,连说话都有些发硬,缓缓
道:‘金威勾引主母,害死龙庄主,早就应该有报应了。’疾步走出房门,下楼
去了。
  老麻的脚步声渐渐轻了,方学渐吹散面前的轻雾,抿了一口茶,笑道:‘小
昭,神龙山庄三个管家,老钱年岁已高,人又贪财,不足为虑,闵总管和这个老
麻精明能干,最是难缠,相公把两人带出去,你这个庄主夫人会容易当得多。’
  小昭偎入他的怀里,剥开一颗紫葡萄,喂他吃了,浅浅一笑,道:‘听说天
山脚下有很多好吃的东西,连葡萄都比其它地方甜一些,相公最是偏心,带初荷
姐姐去,却不肯带小昭去。’
  方学渐的左掌摸上她平实的小腹,慢慢滑动,右手摘了两颗葡萄下来,喂到
她嘴边,笑道:‘亲亲老婆想吃葡萄,相公现在就喂给你吃,这次远行,间关万
里,辛苦跋涉,困难重重,那飘渺峰上据说终年飘雪,肯定冷得要命,也不知道
此去能不能平安回来。你现在是我唯一的女人,万一我回不来,方家也不致断了
后。’
  小昭急忙掩住他的嘴巴,眼中微露惊惶,道:‘不准你说这么不吉利的话,
我要你平平安安地回来,一根头发也不准少的回来,你走之后,我会每天烧香拜
佛,求观音菩萨保佑我的相公。’
  方学渐心中一暖,从怀中取出两本书册,笑道:‘《神龙剑法》是山庄的传
家武功,大小姐能练,小昭自然也能练,这本《玉女心经》是初荷送你的礼物,
花了一整夜的工夫才抄写完的,练习这门功夫最大的好处据说能驻颜美容,秦伯
母今年三十五、六了,看上去却比初荷大不了几岁,你说神奇不神奇?’
  小昭接过两本武功秘籍,喜上眉梢,道:‘初荷姐姐真好,相公,你说我拿
什么东西回送她好?’
  方学渐伸手在她柔软的腰上掐了一下,道:‘不如把你存下来的五十两银子
送给她。’
  小昭扭动腰肢,白了他一眼,撒娇似地道:‘相公最喜欢取笑别人了。’
  方学渐哈哈一笑,道:‘小昭留在家里的任务也不轻松啊,既要练武防身,
照看神龙山庄的各项生意,把山庄的财权慢慢抓过来,还要买些房产、田地,把
“灵昭学苑”充实起来,有什么事情多与童管家和老钱商量着办。’
  小昭的手指在他的胸前慢慢画着圆圈,道:‘相公是不信任麻叔和闵管家?
想借这次机会,让张平和童管家接替他们了?’
  方学渐心中得意,在她圆滚滚的屁股上拍了一掌,笑道:‘你知道就好,童
管家是自己人,做事可以放心,张平老实憨厚,容易控制,何况还有一张王牌抓
在相公的手里,怕他翻不了天去。等我天山回来,老钱可以退休享福,让老麻管
理天清客栈,张平是老麻的女婿,接任他的位子顺理成章,至于闵总管,像以前
的蛇郎君一样,弄个护法、长老什么的闲职安置一下。’
  小昭格格笑着,在他怀里直打滚,喘气道:‘相公好坏啊,这样子的安排,
麻叔和闵总管即使肚子里有意见,也没有办法提。’
  方学渐笑得像一头黄鼠狼,站起身来道:‘这叫无毒不丈夫,心软非君子,
须怪我不得,趁时候还早,我们过去看看秦伯母和初荷吧。’
  小昭应了,两人手挽手走出夏竹楼,互相依偎,珍惜这难得的相聚时光。午
后的阳光温暖而柔和,从天上铺下来,给一排排的翠竹抹上一层古铜绿的色调,
如一张华丽的波斯地毯。仲秋的草木散发出芬芳馥郁的气息,白色的雏菊戳破坚
硬的土地,露出它们苍白的面孔,小路蜿蜒,一地银光。
第三十七章 双喜(中)
  敲门进去的时候,初荷正站在东窗下的红木书桌前,右手握了支湖州狼毫,
桌上平铺一张极品宣纸,居然在作画。方学渐心中大奇,走将上去,问道:‘荷
儿,你在画什么,让相公的火眼金睛来好好鉴定一番。’
  初荷回过头看见方学渐与小昭,急忙把宣纸折叠起来,转身藏在后面,脸上
微微一红,道:‘画的不好,不给你看。’
  方学渐嬉皮笑脸地走到她身前,在她光洁如玉的额头上亲了一口,昂首作思
索状,嗯了一声,道:‘我现在来猜一猜你画的是什么东西,躲躲藏藏的这么神
秘,十有八九是一幅相公的裸体画。’
  小昭和两个丫鬟‘噗嗤’笑了出来,初荷满脸飞红,啐了一口,道:‘我又
没见过你的裸体,怎么画得出来……’话未说完,已羞得垂下头去。
  方学渐吃惊的表情像是一连吞了八个鸡蛋,弯下腰去看她的眼睛,嘴里‘啧
啧’连声,道:‘听说一个人撒了弥天大慌,她的面孔就会变成一块大红布,荷
儿,你不是随身带着一面镜子么,拿出来照照,就知道你有没有看过相公的裸体
了。’
  ‘来,抬起头,让相公给你描描眉,’他握住初荷圆滑的下颌,右手拈起那
管毛笔,在她弯弯的柳眉上描画起来,‘这有什么好害羞的呢?古人云:闺房之
乐无过于描眉和画体者,相公给荷儿描眉毛,荷儿给相公画裸体,那是最快乐的
两件事了。’
  听他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两个丫鬟掩住了嘴巴偷偷地笑,小昭解围道:
‘初荷姐姐,相公最喜欢胡说八道,你千万不要上他的当。’
  方学渐哈哈一笑,回头向她招了招手,道:‘小昭是不是也想让相公帮你描
描眉毛,来来来,大小老婆一视同仁,相公绝不偏颇。’
  乱纷纷之际,床上的秦凌霜突然咳嗽起来,三人急忙聚到床前。经过一夜安
睡,秦凌霜苍白的脸孔已有了一丝红晕,只是两只眼睛没了以前的明亮光泽,额
头上的几缕发丝粘在一起,嘴唇有些干燥,像两片褪色的桃花。
  初荷喜动颜色,喊了几声娘亲,见她冲自己微微一笑,高兴地跳起来,搂住
方学渐的脖子,连声叫道:‘娘亲没事了,娘亲没事了。’
  方学渐拍拍她的后背,面向秦凌霜道:‘秦伯母,你受伤不重,体内的毒又
多数被小昭吸出来了,如果安心养伤,五、六天内就可以下地行走。’
  小昭从丫鬟手里接过药碗,在床沿坐了,笑道:‘秦伯母,你身体里还有些
余毒未清,要吃上几剂药才会完全康复。’拿起匙羹,在碗中舀了一匙药水,轻
轻吹凉,往她嘴中喂去。
  秦凌霜看了她一眼,见她一脸赤诚,不像作伪,张口将汤匙里的药水吃了。
小昭见她肯吃,心中高兴,慢慢把一碗药水喂她吃下。
  方学渐在床前的椅子上坐了,双臂圈住了初荷圆润的细腰,等秦凌霜喝下汤
药,擦去额头上的碎汗,这才腆着脸,喃喃道:‘秦伯母,小昭是一个知书达礼
的好姑娘,很早就委身于我,我一直打算娶她为妾,怕你不同意,所以上次没敢
向你提起,初荷的婚事改在后天,我想这次娶妻娶妾合在一起办,想听听你的意
见。’
  秦凌霜脸上的红晕骤然增多,转头望来,凌厉的目光像刀子一般割过方学渐
与小昭的面孔,剧烈咳嗽了几声,又转头面向墙壁,胸脯微微起伏,好半晌才轻
轻叹了口气,嘶声道:‘想不到你还挺多情,吃着碗里的想着锅里的,吃着锅里
的想着田里的,累不累?我记得你曾说过一定会好好照顾初荷,宁可自己性命不
要,也绝不让她受一点委屈,我希望你能时刻记着,其他的事你自己做主吧。’
  初荷刮了刮他的鼻子,伸出舌头做了一个鬼脸,方学渐面红耳赤,羞得抬不
起头来,一侧目间正碰上小昭羞赧、调皮又喜悦的眼神,急忙运起厚脸皮神功,
朗声道:‘多谢秦伯母成全,学渐一定会记住自己的誓言,一辈子善待初荷妹妹
的。’
  秦凌霜没有接口,一动不动地朝里卧着,彷彿熟睡了过去,几人等了一盏茶
的工夫,仍然不见她有什么回应。方学渐心中一动,附在初荷耳边,轻声道:
‘让你娘亲好好休息,我们上街去逛一逛。’
  初荷圆溜溜的眼珠子在母亲的身上转了一圈,道:‘就我们两个?’
  方学渐站起来,拉过小昭的手,说道:‘小昭陪我们一起去,让小杏她们守
在这里。’初荷点了点头,走到书桌前,把那张折叠的宣纸塞进抽屉,回身和他
相挽,轻手轻脚地出去。
  方学渐向闵管家说了老麻与秦凌霜的事,要了一辆宽敞的马车,往玉山城而
来。赶车的是神龙山庄的男仆牛福,二十五、六年纪,长得人高马大,扁鼻子,
牛眼睛,一脸的青春痘,观赏性不高,赶车的技术倒不差,又快又稳,不多时便
来到城中最热闹的‘长乐街’。
  对一个正常男人来说,最痛苦的事莫过于陪一个女人逛街。比陪伴一个女人
逛街还要痛苦的事,那就是陪两个女人逛街。方学渐明知是自讨苦吃,但为了讨
两个绝色佳人的欢心,只得打肿脸充胖子,跑前跑后地殷勤相陪,口袋里的银子
流水一般‘哗哗’而去。
  等六千两的银票只剩了不到三百两,他才彻底明白过来,相比女人极其可怕
的嫉妒心理,女人的攀比心理丝毫不见逊色。初荷买了一枚八百六十两的蓝宝石
白金戒指,小昭很快看中了一串价值一千七百二十两的黑珍珠项链,初荷见自己
买的东西便宜,眼睛一斜,撒娇要那对羊脂玉的龙须手镯,上面标着二千三百八
十两。
  小昭的脸色难看起来,一定要那枚三千八百两的夜明珠,言辞凿凿地论证如
果买下这颗珠子,每年可以为山庄省下多少蜡烛香油钱,可是方学渐摸来摸去,
口袋里的银子像突然长了脚,跑得只剩下那么几两,只得委屈作罢。
  在‘素芳居’挑选化妆品的时候,方学渐偷偷给她多买了两盒上等胭脂,小
昭的脸色才稍稍缓和了过来。
  三人沿着长街一路游逛过去,在‘百色坊’量了几匹时新的绸缎布料,在
‘奇珍阁’挑了几个可爱的狗熊、布娃娃玩具,把‘甜心斋’三十八样的糕饼小
吃依次打了包,再到‘老李铁铺’买了两柄长剑,半个太阳落进了西山,天色已
经向晚。
  扑棱棱地一声响,几只白翎水鸟自密密丛丛的茅草里窜了出来,欻欻地叫了
几声,绕着金光闪耀的水面转上一圈,又低飞回去。河边的茅草长满了白茫茫的
花穗子,秋霜浸梁之后,被江风一吹,簌簌作响,飘摇胜雪。
  从‘冰溪楼’的窗口望出去,晚霞一点点褪去绚丽的衣裳,玫瑰色的天空慢
慢成了肃穆的银灰色,远处乳白的炊烟和灰色的暮霭和谐地交融在一起,黑暗缓
缓拉上帷幕,天与地的界线就此模糊不清。
  方学渐旧地重游,衣着光鲜,双美相伴,人生得意,才短短四十几天,昔日
一文不名、战战兢兢的穷小子成了腰缠万贯、颐指气使的阔老爷,其间的变化也
算翻天覆地了。
  他倚红偎翠,左环右抱,吃着‘烤乳猪’,喝着‘三鞭汤’,突然想起龙红
灵来,心头一酸,急忙转过头去,用衣袖拭去眼角的泪水。
  初荷不胜酒力,喝了两口十年陈的‘十月女儿红’,一张小脸蛋变得红扑扑
的,眼眸之中水波荡漾,娇艳欲滴,开合之际,如花美容更显得妩媚动人。
  她看见方学渐奇怪的动作,问道:‘学渐哥哥,你的眼睛红红的,有沙子吹
进去了么?’声音脆嫩得彷彿能挤出水来。
  方学渐哈哈一笑,把一杯酒水全都倒进了自己的喉咙,喝得急了,被酒水一
呛,剧烈地咳嗽起来,眼泪、鼻涕一个劲地涌出,‘咻咻’喘气道:‘一不小心
让一粒沙子揉进了眼睛,你想不想帮相公吹吹?’
第三十七章 双喜(下)
  三天的时光一晃而过。这一日天高气爽,月明星稠,秋风习习,真是难得的
良辰美景,酉初二刻是新人进门的吉时,‘龙昭学院’的大厅外张灯结彩,鼓乐
喧天,爆竹轰鸣,厅里厅外进出的宾客络绎不绝。
  忽听门廊下‘咯啦啦’一片声音,两挂千头百子鞭炮放得惊天动地的响,大
门洞开,花灯鼓乐一队队进来,前面铜锣和鼓箫开道,后面跟着八对彩灯照明,
两顶花轿缓缓抬入前院天井。
  傧相高声唱道:‘吉地上起,旺地上行,喜地上来,福地上住。时辰已到,
请两位新娘下轿。’几个老妈子便过去拔了葱管子,掀开了轿帘子,去了扶手拦
板,披着红衣的喜娘上前扶了两个新娘下轿。
  方学渐喜气洋洋,早已候在门口,一身华冠鲜服,更显得他容光焕发,精神
百倍,放眼望去,只见两个新娘穿着同样的服饰,外面是一件大红并蒂百花的披
风,下身穿一条绿色喜相逢百蝶的裙子,披着四合如意的云肩,璎珞项圈,金镯
玉钏,如果不是前妻后妾,几乎分不出谁是谁了。
  他迎上去,左右开弓,手牵彩绸,把两个新娘子慢慢牵了进来。傧相赞礼,
三人在居中的大堂前三跪九磕,行完结拜之礼。方学渐因为在‘夫妻对拜’的时
候要拜两次,磕头便多了三个。一时行礼完毕,新娘子在丫鬟、喜娘的搀扶下步
入内院洞房。
  方学渐勉强陪了几杯酒,好不容易脱身出来,急匆匆就往后院跑去,庄园内
到处悬挂灯笼、纱幕,一派浓郁的喜庆景象,‘四芳阁’的垂花门前站了两个丫
鬟,见他过来急忙行礼。
  方学渐分别赏了三两银子,郑重吩咐道:‘内院重地,必须严防死守,一律
不准那些闹洞房的客人进来!’
  两个丫鬟接过银子,笑吟吟地道:‘谨尊老爷吩咐,今天晚上就算县太爷过
来,奴婢们也要让他吃一回闭门羹了。’
  方学渐满意地点点头,过后院圆洞门时少不了又是一番叮嘱。洞房在望湖楼
上,初荷的住处,方学渐快步上楼,房内红烛高烧,灯光璀璨,气象万千,房门
紧闭,两个颇有姿色的喜娘笑盈盈地守在门口。
  接过方学渐递过来的红包,一个喜娘推开房门,另一个喜娘却张开手臂拦住
他,笑道:‘老爷,两个奶奶事先吩咐过,让你在揭开盖头前,分辨出哪一个是
大奶奶,哪一个是少奶奶?’
  方学渐伸手在她的嫩脸上掐了一下,嘻嘻一笑,道:‘你再挡着,小心老爷
先拿你来消火。’迈步走进洞房,身后吱呀一声,喜娘把房门关了。
  新房中陈设华丽,花团锦簇,油亮的化妆台上放着一杆银挑子,床对面是一
方长条桌几,上面摆了八对金银蜡烛,灯火明亮,烛花已长。旁边是一张形状古
拙的红木小圆桌,盖了一块红色的丝缎,桌上放着一壶十八年陈的越乡女儿红,
三副白银杯筷,几样精致的小菜。
  狮子形的青铜香炉里檀香缭绕,摇曳的烛光与浓郁的香气交织在一起,让整
个屋子变得朦胧迷离,彷彿处身瑶池仙境一般。八尺宽的紫檀雕花大床上翡翠丝
帛被子轻柔如水,雪白的鸳鸯合欢纱帐高高挂起,一对新娘子静静地坐在床沿,
双手笼在袖中,一样的姿势,一样的穿着,连头上的龙凤盖头都是一模一样。
  方学渐剪短灯花,拈起那个银挑子走到床前,一屁股在两人中间坐了下来,
双臂张开,搂住了她们的细腰,伸长鼻子在两人的身上嗅来嗅去,居然连香料用
的都是一样,伸手在两人的腰肢上搔了一下痒,问道:‘这个鬼主意是谁出的?
作弄相公,罪该五百皮鞭。’
  两人忍不住痒,吃吃地笑出来,一下就露了底,初荷也去抓他的腰,笑道:
‘相公撒无赖,娶了老婆过门,却连哪个老婆也分不清,害不害臊?’
  方学渐嬉笑道:‘胡说,相公怎么会分不出你们两个,小昭的腰身比你细一
寸,你的胸部比小昭的高半寸,相公用手一摸就知道了。’挑起红盖头,露出两
张娇艳如花的绝世容颜,亦喜亦嗔,光洁的肌肤犹如冰雪,房中的烛火都为之一
暗。
  如果说龙红灵是一朵国色天香的牡丹,娇艳如火,小昭便是一朵清雅芬芳的
兰花,淡泊如云,初荷就是一朵出自淤泥而不染的白莲,纯洁如水。在方学渐灼
灼目光的注视下,两个新娘低头含羞,春花秋月,各擅其长。
  三人喝了交杯酒,方学渐噘起嘴唇在两人的脸上亲了一口,笑道:‘一般的
香,一般的滑,春宵一刻值千金,相公等这一天几乎连头发都白了。’拉着她们
的手回到床沿,脱去两人的凤冠霞帔。
  小昭上床把枕头放好,锦被铺开,初荷的身上只留了一个粉白花边的纺绸小
衫,脸颊羞红,被他抱起来放到床上。方学渐脱下自己的衣服,只穿着一件白色
的丝绸短裤,露出一身结实光滑的肌肉,爬到床上,脱了小昭的衣服。
  烛光摇曳,床前的短案和地上丢满了红色嫁衣、花绸裙子、月白中衣、雪白
袜子和大红绣鞋,金钩荡漾,芙蓉纱帐垂落下来,遮住灼人眼目的粉腻肤光,一
床的脂香粉气,春色浓烈。
  丝被之上,方学渐怀抱初荷的身子,火热的双掌上下滑动,逡巡在她高低起
伏的白山碧水间。美人赛如雪藕的两条手臂搂住他的脖颈,主动送上丁香小舌,
柔软的身子轻轻地颤抖,香嫩的肌肤泛起微红,高耸的双峰在薄薄的纺绸内衣下
变幻着各种奇怪的模样。
  小昭滑腻的身躯紧贴方学渐的身后,两座挺拔的雪峰顶在背上,身子蠕动,
软中带硬的蓓蕾摩擦着他的肌肤,一只绵软的手掌滑过去,隔着裤子熟练又羞涩
地抚慰他的下体,口中呢喃道:‘相公,夫君,渐郎……’
  方学渐用力地吸吮初荷的舌头,手掌从她的后背滑向圆润的玉臀,臀部的肌
肤丰满而柔软,着手几如凝脂一般滑腻。他只觉小腹中有团火在燃烧,胯下的阳
根一点点膨大开来,慢慢支起一个巍峨的帐篷。
  小昭湿热的舌头不住亲吻他肩头的肌肤,灵巧的手掌钻进帐篷,温柔地握住
了雄壮的旗杆,上下抚摩,带起男子一阵又一阵的惊悸和颤栗。
  方学渐周身血气翻腾,心痒难耐,伸手替她脱去小衫。初荷柔美粉嫩的身子
彻底裸露,颜面如火,泛出层层红霞,雪白的乳峰上两支小豆蔻高高挺立,含苞
欲放,光晕浮动。
  初荷娇羞难抑,迷蒙的眸子彷彿一弯碧水,娇嫩鲜红的樱桃小嘴轻轻开启,
腻声道:‘学渐哥哥……’
  方学渐伸手握住两座高耸坚实的雪峰,轻轻揉捏,触手温柔软滑,说不出的
舒服,右手慢慢伸到她的下腹,双腿闭合,修长的中指滑入了一片茂密的草地,
笑道:‘亲亲宝贝,相公疼你。’
  小昭沿着他的脊背,一路亲吻下来,双手拉扯,把他的裤子脱了下来。男子
的双腿中间,一杆血红的铁棒挺拔而起,怒目圆睁,轻轻抖动,十二分的威武雄
壮。小昭手握他的分身根端,把火热的棒头顶在初荷雪白嫩滑的大腿上,上下滑
动,像一根烙铁炙烤一团冰雪。
  方学渐舒服地哼一声,张嘴含住大半座丰满的雪峰,处子的乳房又滑腻又坚
挺,质地嫩滑,如同丝缎,双唇吸吮,弹性良好,一条舌头更是不住地舔弄玉峰
上的那颗羞赧樱桃,两排锋利的牙齿落力很轻,慢慢咬啮。
  初荷胸前原本已经发硬的蓓蕾在方学渐的逗弄下更加胀大起来,傲然屹立,
殷红如血,如同两粒吐鲁番特产的粉皮葡萄。美女的一双藕臂搂住他的脖颈,不
住地扭动着娇躯,躲闪他的舌头和嘴唇,轻快的呼吸喷吐出来,芬芳的气息如兰
似麝,帐内呻吟连串,中人欲醉。
第三十八章 西行(上)
  雕花大床‘咯吱’作响,两具曲线玲珑的少女躯体柔若无骨,细腻的肌肤温
润如玉,粉嫩的光泽惊心动魄,犹如一枝并蒂白莲,傲然盛开。被夹在中间的方
学渐上下其手,口舌互动,如鱼得水。
  初荷的躯体不住发抖,双目紧闭,蛾眉微蹙,长长的睫毛微微颤动,丰盈的
胸部波涛汹涌,两团雪球在男子灼热的掌下翻来滚去,身子渐渐化成一汪春水,
瘫软在他的怀中。在方学渐的指点下,一双纤细的小手伸下来,握住了那条粗大
的春笋。
  小昭绵软的手掌和湿热的唇舌在他身上四处逡巡,引逗着男子越来越强的欲
望和渴求,像积蓄一池的奔腾狂放的洪流。方学渐全身的快乐神经迟钝又敏感,
沸腾的血气一点点朝下身聚集,铁棒一样的阳根灼热如火,膨胀欲裂。
  明亮的烛光透过芙蓉纱帐,照在初荷线条柔美的双腿上,光滑洁白的肌肤细
腻得犹如象牙。方学渐心跳如鼓,翻身坐起,将她压在自己的身下。两条修长圆
滑的大腿被慢慢扳开,美女神秘的方寸之地芳草如茵,风霜雨露凝结其上,闪烁
出晶莹的光芒。
  小昭张开两条雪白手臂,从侧面抱住他的腰身,螓首钻到他怀里,灵巧的舌
尖轻轻扫过方学渐的乳头,从肌肉发达的胸口蜿蜒而下,滑过杂草丛生的小腹,
爬上横梁一般的红玉长箫,细细吹奏起来。
  方学渐身子一抖,热血如沸,下身更见挺拔茁壮,把两条丰润优美的白玉大
腿架到自己的肩上。两朵害羞的红云飘上初荷的脸颊,眼睛水汪汪的,全身滚烫
如沸,一缕妖艳的媚惑气息从她粉红色的肌肤上散发出来,勾人魂魄。
  美女的身体在小幅度的轻轻抖颤,平坦的小腹光滑如镜,丰盈的圆臀饱满如
鼓,大腿上的细嫩肌肤晶莹如玉,菲薄得几乎呈半透明状,几条淡青色的细小脉
络清楚可见。初荷微微地弓起柔软腰肢,雪白的胴体在男子饥渴的眼中勾勒出一
道美丽绝伦的弧线。
  娇嫩的大腿根部亮起了水波一样的光泽,方学渐的中指小心奕奕地穿越浓密
的森林,爬山涉水,沿着一条紧闭着的粉红隧道仔细探寻溪流的源头。处子饱满
的神秘花园陡然有外客闯入,身子剧烈一抖,初荷的眼睛微微张开,汗水沁出额
头,口中发出一声哭泣般的呜咽。
  在一片春光明媚的三角洲内躲藏着一条鲜嫩的细缝,两边水草丰美,溪水丁
冬,两片晶莹粉红的饱满花唇紧紧地闭合,圆润而娇嫩,方学渐的手指敏捷地划
过红艳的隧道,缓缓地钻入桃花洞口。
  初荷面红如火,喉咙深处不断地挤出烦恼的声音,两片玉臀频频闪躲,粉红
的细缝间却羞答答地渗出了丝丝玉液,像一只破了点皮的水蜜桃,亮晶晶的果汁
沾在手指上,闪烁着淫糜的光芒。
  方学渐的另一只手掌揉捏着小昭滑腻的圆臀,手指不时扫过娇羞柔弱的菊花
门,总能惊起她的一阵颤栗,细密的牙齿轻轻磕碰男子的阳根,挺立的旗杆便会
在她口中上下摇动,气势恢弘。
  小昭吐出被唾液沾湿的红玉长箫,微微别转螓首,双目之中娇羞无限,水一
样的眸子里流淌着一种叫情意的东西,舌尖蜿蜒而上,含住他的耳垂,娇声道:
‘相公,初荷姐姐还欠你五百皮鞭呢。’从枕头边取过一幅白色的绸布,铺在了
初荷的白玉臀下。
  方学渐伸出手臂抱住她圆润的细腰,‘啧’地在脸上亲了一口,笑道:‘小
昭好乖,懂得相公的心思,这五百皮鞭那是少不了的。’中指轻轻一勾,缓缓退
出处子的花园圣地,指上挂着一条长长的银丝。
  初荷突然惊叫一声,僵硬的身子高高弓起,全身颤抖,细汗淋漓如雨。方学
渐火热的阳根在小昭的牵引下,触到了她最娇嫩的少女禁区,热气灼人。细软的
绒毛间便是神秘的花园洞口,饱满湿润的阴阜上顶了条狰狞的火棍,上下滑动,
触目惊心。
  原本紧闭的粉色细缝被男子坚硬的分身划开了浅浅的一道口子,神秘的幽谷
中冰雪开始融化,晶莹的溪水从里面缓缓流出,粗大的棒头鲜艳如火,一点点挤
入她的两片嫩红花唇,像一朵正在展开的靡靡春花,与地狱的魔鬼一同起舞。
  下体稚嫩的花唇慢慢扭曲、变形,初荷颜面绯红,气喘加急,高高的胸脯急
促起伏,一副说不清楚是痛苦还是快乐的诱人姿态。兰花似的芬芳随着婉转的呻
吟在芙蓉帐内来回飘荡,宛如天籁一般悦耳动人。
  ‘荷儿,睁开你漂亮的大眼睛,你不是说没见过相公的裸体吗?现在大好机
会,仔细地瞧上几遍,以后给相公画裸体也生动些。’方学渐嘻嘻一笑,不住扭
动腰身,火炭似的棒头蜻蜓点水般蹂躏她湿漉漉的处女花唇,探入春水氾滥的河
谷。
  ‘嘤’的一声,初荷的脸面上娇羞无限,睁大了迷蒙的眼睛,眸子中水光潋
滟,说不出的娇媚动人,一开即合,十根手指深深嵌入丝被中。那方从未被人触
及的桃源圣地遭受男子粗鲁而放肆的践踏,一波接一波强烈的快感从山谷深处传
遍身体的每一个角落,肌肤泛出艳丽的桃红色,似乎全身的细胞都燃烧了起来。
  方学渐的下身已膨胀成一根又粗又硬的大棍子,鲜红的棒头颤巍巍地昂首挺
立,极是威武雄壮。小昭绵软的小手握着棍子底端,指上用力,棒头便沿着湿润
的细缝一阵滑动,逗得她娇喘细细,汗如雨下。
  初荷的身子不住颤抖,丰满贲起的阴阜微微抖动,已经分不出是渴望还是逃
避。逗弄了半晌,小昭调整好棒头,让它在湿润的花房口徐徐打转,若即若离地
不住轻轻触碰,弄得她连呼吸都彷彿热了起来,身体的欲求更加炽烈,晶莹的玉
液从壶嘴里汹涌地涌出,打湿了好大一片被子。
  ‘啊’地一声,初荷轻呼出来,鲜艳的红唇微微颤动,眸子半开半闭,眼神
迷离动人。满脸红潮,一脸的妩媚之色,灼热的肌肤上渗出了颗颗细小的汗粒,
大腿内侧也变成汗津津的一片,散发出让人血脉贲张的幽香。
  男子粗大的棒头突如其来,已经侵占了少女幽谷的整个入口。从未接受过异
性开垦的秘道温暖而狭窄,一下子被粗鲁的怪物占领,一种特别的滋味迅速传遍
初荷的全身,芳心乱跳,也不知是兴奋,渴望,还是害怕?
  棒头的前进很快遇到了阻力,方学渐一挺腰身,冲锋号骤然响起,挺拔的旗
杆昂首吐舌,向前猛一倾斜,强行撑开了处子柔软的梦想桃园。初荷雪白的肌肤
变成了醒目的粉红色,全身阵阵颤抖,突然尖叫一声,道:‘啊,好痛!’浑身
剧烈一震,痛得哭了出来。
  一丝温热鲜红的液体从棒子与秘道间慢慢渗出来,荒芜的处女地第一次被男
人的下体所开垦,初荷神秘的桃园圣地中虽有了一些湿润,仍然显得十分紧迫,
方学渐爱怜地亲吻她的全身,旗杆停在洞内原地,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始缓慢地挺
进。
  粗大的阳根徐徐后退,牵动着尚在渗出处女血的伤口,初荷疼痛不已,一面
低低抽泣,一面捶打他的胸膛,方学渐伸手过去,用力地爱抚两座雪白的山峰,
腰身轻摆,下体不依不饶地缓慢抽动。
  美女初为人事,开始很不适应,片刻后苦尽甘来,开始轻轻地哼了起来,绷
紧的身子慢慢放松,一张雪白俊俏的脸蛋飞上了两片红霞,花苞内溪水氾滥,情
欲勃发,明亮的眸子里水汪汪的一片,越来越诱人。
  方学渐使出‘九浅一深’和‘左三右四’之术,血色长箫缓缓进退,在她体
内轻轻跳跃,挑逗着美女敏感的快乐神经。初荷的呼吸渐渐变得轻快,牙齿咬住
了自己的下唇,清澈的眼神一点点变得迷离散乱,腻声道:‘学渐哥哥,好痒,
好难过,唔……’
  当方学渐的下身再一次恶狠狠地顶入那娇小的玉溪隧道时,终于到达了初荷
花房的最深处。美女芳心轻颤,感受着玉体最深处那一波又一波的至强快感,在
一阵酥麻的痉挛中,少女那稚嫩柔软的羞涩花蕊含羞轻合,与滚烫的棒头紧紧地
亲吻在一起。
第三十八章 西行(中)
  一整夜高强度的肉搏大战,方学渐兢兢业业,勤勤恳恳,犹如一只忙碌的穿
花蝴蝶,几番起落,在初荷和小昭娇嫩的花蕊上采来摘去,直到交了四更,一对
新娘子被他折腾得再没有半点力气,软绵绵地瘫在床上,这才鸣金收兵,云散雨
收。
  初荷圆臀下的白色绸布被撒上了点点猩红,犹如一朵迎雪盛开的腊梅,娇艳
得近乎触目惊心。方学渐拿起绸布把两位爱妻的下身擦拭干净,拉过丝棉被子盖
在她们身上,又用毛巾擦净自己的阳根,这才钻到一对玉人的中间,左搂右抱,
亲嘴摸奶,温柔地安抚一番。三人连番作战,泄了好几次精,精神疲倦之下,搂
抱在一起沉沉地睡去。
  日上三竿,天色已然大亮,阳光洒在窗台,斑斑驳驳地一片,新房中罗帐低
垂,锦被深覆,三人贴胸交股,兀自高枕酣睡。方学渐是个孤儿,父母早亡,初
荷和小昭用不着像一般的新媳妇那样,过门的第二天需要早早起床,去拜见公公
和公婆。
  方学渐的身子被光滑绵软的玉臂雪股所缠绕,正睡得香,突然被怀里的一阵
动静惊醒,睁眼看见一张千娇百媚的绝色容颜,美艳如花,脸颊上残存着一抹动
人的红晕,彩霞隐隐浮动,散发出娇媚的瑰丽光泽,一双明亮的眸子正一动不动
地望着自己,见他醒来脸上微微一红,羞赧地避开目光。
  方学渐紧了紧抱住美女身子的手臂,胸前的肌肤立时感觉到了两粒樱桃的压
力,小巧稚嫩的相思红豆软里带硬,在亲密的厮磨中渐渐发胀,阵阵醉人的乳香
扑鼻飞来。男子的手掌伸下去,揉捏她浑圆的迷人丰臀,嘴唇凑到初荷的耳边,
低声道:‘宝贝儿,昨天晚上那五百皮鞭可足数了么?’
  初荷感觉出有一杆坚硬的东西顶在自己的小腹上,芳心扑通乱跳,双颊滚烫
如火,鼻中‘嗯’的一声,晶莹剔透的眼中蒙上了一层淡淡的雾气,声音轻的像
蚊子叫:‘早足数了。’
  一只又尖又细的小手从方学渐结实的肉臀上滑下来,灵巧地捉住了轻轻跳动
的男子阳根,小昭芙蓉般的秀丽面容从他的肩膀上探出来,笑道:‘相公昨晚大
展神威,上下左右,前后深浅,足足抽了八百皮鞭,初荷姐姐除了上缴罚款,还
有三百皮鞭的债可讨呢?’
  初荷娇嫩的肌肤纯洁得彷彿由冰玉雕琢而成,纤细圆润的腰身微微地摆动,
逃避棒头火辣辣的挑逗,一对挺拔的雪白山峰饱满而柔软,颤巍巍地依偎在男子
的胸前,娇羞莫可名状,颜面含春,两排晶莹的牙齿细如米粒,轻轻咬啮他的肩
头。
  方学渐哎哟一声,笑道:‘幸亏小老婆记得清楚,我还以为昨晚只抽了三百
皮鞭呢,哪知道反欠了大老婆三百皮鞭,小昭,你说相公该怎么还这笔欠债?’
  小昭吃吃笑着,手腕一抖,血红的棒头掠过初荷下腹的黑森林,点上小巧精
致的肚脐眼,说道:‘这个还不容易,让初荷姐姐抽相公三百皮鞭不就得了。’
  方学渐哈哈一笑,在初荷光洁的额头上亲了一口,道:‘这个主意最好,欠
债还钱,欠抽还鞭,那是天经地义的事,做事最重要的就是公道,童叟无欺。来
来来……相公躺在这里,等着亲亲大老婆的蹂躏手段,小昭一边帮忙。’身子一
滚,让初荷的身子翻在自己的上面。
  初荷俏美的粉脸更红了,双臂撑在他的肩头,胸前巍峨的两座‘圣女峰’垂
挂下来,粉红色的玲珑蓓蕾娇小可爱,轻轻摇荡,艳光四射。她慢慢分开两条修
长的雪白大腿,摆动赤裸裸的娇躯,跨坐在方学渐的腰身上,饱满的圆臀高高翘
起,在男子的手掌下变幻着奇特的形状,滑腻绵软的肌肤映出润泽的迷人光晕,
让人怦然心动。
  小昭的小手握住男子粗壮的分身,手掌用力,火热的棒头在初荷娇嫩的花房
上前推后移,很快沾满了晶莹的玉露琼浆,幅度渐大,不时滑过敏感的菊花门,
粉色的股道湿漉漉的,一片水光透亮。
  初荷羞涩地闭上了双眼,红晕满面,细眉轻轻皱起,光滑的胴体轻轻颤抖,
秀靥上春色昂然,鼻中娇哼连连,强烈的刺激几乎让她呼吸停顿。草丛中红玉般
的迷人花瓣若隐若现,上面汁液淋漓,羞答答地躲在美丽的神秘花园中,花房口
液汁滴滴流下,直洒了方学渐一身。
  小昭灵巧的手指拨开纤柔卷曲的少女绒毛,艳红的花瓣中渗出点点蜜露,粉
嫩的玉户上一片水痕,显得光润无比。分开两片肥美的红润花瓣,露出湿漉漉的
私人花园,茂密的水草下是一条涓涓细流,神圣的玉溪洞口俨然在望。
  初荷呻吟的声音越来越响了,胸前坚实的双峰动荡有致,乳房的肌肤光洁如
雪,娇小玲珑的粉红蓓蕾含苞欲放,鲜红的乳晕娇羞初绽,妩媚至极。颤巍巍的
‘淑女峰’活蹦乱跳,好像一对可爱又淘气的玉兔。
  方学渐周身的血气波涛汹涌,有些口干舌燥,两只眼睛直盯着那两粒熟透了
的红樱桃,如痴如狂,双掌蓦地伸出,把两只温暖的大白兔握在手心,饱满而酥
软的愉悦感觉电流一般刺入他的大脑皮层,小腹下的阳根猛地翘了一下,差点让
小昭把握不住。
  柔软而卷曲的绒毛下是一片粉色的丰饶平原,养育着男人最初的梦想和最终
的渴望。两瓣肥美的花瓣中间是一道神秘的大峡谷,少女最珍贵的娇嫩花蕊就深
埋在峡谷的底端。玉门微启,粗硬的男子阳根在洞外拨弄几下,火辣辣的棒头撑
开两片娇艳的花瓣,慢慢钻了进去。
  在小昭的帮助下,神醉心驰的初荷羞答答地第一次演练这招‘女上男下’的
‘倒浇红皮蜡烛’,你情我愿,蜜里调油,正到了男欢女爱的紧要关头,突然砰
地一声响,房门被人撞开,一个丫鬟跌跌撞撞地跑了进来。
  ‘老爷,奶奶,不好了,出大事了……’那丫鬟气喘吁吁,撩起芙蓉纱帐,
看见床上光溜溜的三人叠合在一起,正在行周公之礼,脸蛋一下胀得通红,讪讪
地放下帐子。
  这丫鬟身材丰腴,脸形如一轮圆月,方学渐认出她是伺候秦凌霜的小杏,急
忙问道:‘小杏,是姨娘奶奶的病情恶化了吗?’
  ‘不…不是,老爷,姨娘奶奶,她…她突然不见了……’
第四十二章 渡江(中)
  方学渐心中暗暗称快,最好那个小白脸被人砍成十七、八段,丢进赣江里喂
了鱼虾,世界就此美妙、清净许多,面上却不露丝毫喜色,见大家一副屏气凝神
的紧张样子,端起酒杯,扬了扬道:‘大家愣着干什么,来来来,喝酒吃菜。’
  山庄众人这才稍稍放松下来,伸筷夹了些面前的菜肴,放入口中慢慢咀嚼,
两只耳朵却笔直竖立,倾听楼下的动静。只听那洪帮主咬牙切齿地说道:‘“十
二连环坞”最近好大的名声,可是鄱阳帮七十五个弟兄,也不是好欺负的,狗逼
急了还会跳墙,何况是人。’
  ‘洪帮主不要妄自菲薄嘛,好好的人不错,干嘛要去做狗?何况还要这许多
兄弟陪你一起做狗,不是太可惜了?’
  一个嗓子粗亮的汉子突然说道:‘你奶奶的熊,咱们洪帮主横行鄱阳湖的时
候,你这兔子哥还不知道在哪个地方蹲点吃奶呢,要鄱阳帮加入鸟的“十二连环
坞”,先问问我光头老六手里的这把刀!’
  呼的一声,钢刀斜斜砍出,势劲力猛,看来也是在上面下过一番苦功的。方
学渐微闭双目,夸张地咀嚼口中的‘素炒鳝丝’,缓缓点头道:‘好,不错,不
错。’不知是在称赞菜肴的美味,还是在称赞那人的功夫。
  ‘啊……’那自称‘光头老六’之人突然长声惨呼,钢刀‘呛啷’落地,然
后是尸体直直掼倒的声音。霎时之间,整座酒楼鸦雀无声。暮色渐浓,江上的渔
歌好像一下子变得飘渺起来,让人难以捉摸。
  清冷的江风裹着黄昏最后的一丝妩媚从窗口送进来,爬上初荷柔软油亮的鬓
发,瑟瑟抖动,惹人怜惜。方学渐夹了一只‘辣子鸡丁’给她,凑过去轻声道:
‘山雨欲来风满楼啊。’
  初荷的睫毛轻轻一颤,面上微有红晕,转过头来,好奇地看了他一眼。死一
样的寂静没有保持多久,楼下突然响起了一声海啸似的呼喝,桌子掀翻,椅子推
倒,碗碟相撞,几十把钢刀一齐上前,白光闪耀,叮当乒乓之声大作。
  整座酒楼好像风雨中的一叶孤舟,剧烈地摇晃颤抖着,楼下厮杀的激烈程度
可想而知。兵器相撞,火星飞溅中夹杂着一声声凄厉的哀号和愤怒的叫骂,鲜血
‘嗤嗤’地飞扬激射,断肢残体四下乱滚,听来让人毛骨悚然。
  三楼的其余客人脸色早已吓得白纸一样,坐在凳子上战战兢兢,不敢挪动半
步。方学渐多历生死,此时也不免有些心旌摇曳,探头出去,几下惊呼响起,只
见一条白色人影从二楼的窗口横飞出来,手中一把三尺长剑裹着一团雍容而清冽
的光华,宛如绽放出水的芙蓉,想来是什么名剑利器。
  那白衣少年挥剑打落一枚射过来的透骨钉,哈哈一笑道:‘洪帮主,你还有
一夜的工夫,做人做狗,可千万要想清楚了。’曼妙的身姿在空中一个优雅的转
折,稳稳落地,几下起伏,跃上扁舟,‘咿乃’声中渐渐飘远,融入沉沉暮色,
山水一色,再也望不见了。
  闻着新鲜的血腥气,听着痛苦的呻吟声,想着缺胳膊少大腿的样子,酒菜再
好,大家也无法下咽,何况官府马上就会过来盘问,应付起来十分麻烦。下楼的
时候,山庄众人都没有向二楼多看一眼,惟恐被他们找上,无缘无故地成了出气
筒。
  回去客栈安歇,闵总管怕大家没有吃饱,特意请客栈伙计去九江城西蒋干街
的‘滋味美’小吃专卖店,买来了蟹肉包子、翡翠烧麦、枣泥锅饼和绿豆印糕等
七、八种精致糕点,给众人宵夜。
  四个马夫被派出去打探消息,余人在方学渐的房中边吃边谈,呆了一个多时
辰,都猜不透那个白衣少年是什么来历。解明道以前做的是朝廷武官,领兵与倭
寇、盗匪作战,对江湖帮会不是太熟悉,虽然倭寇、盗匪中很多都是绿林好汉。
  龙啸天失踪以后,老麻就很少在江湖上跑东跑西,娶了翠花之后夜夜操劳,
更是迈不动腿。他只知道长江一带以前有个‘五星盟’,却从没听说过有个‘十
二连环坞’,想来定是近几年才崛起江湖的新组织。能一举网罗十二个帮会,这
个‘十二连环坞’的总舵主当非一般人物。
  四个马夫不久回来,禀告的消息没有什么新鲜出奇,众人又议论不出什么结
果,便纷纷起身告辞,回房休息。方学渐关了房门,在大小老婆的服侍下,洗面
漱口烫脚,倚红偎翠,温情香浓,上床之后自然少不了又是一场云雨好戏。
  方学渐年纪轻轻,正是性欲和精力比较旺盛的时候,兼之丹田中真气充沛,
平时又注意饮食质量,所谓‘药补不如食补’,一根火棒经常蠢蠢欲动,在窄小
湿热的花房中接连软硬三、四回还能高高昂起,对付两个青涩羞赧的雏儿老婆,
自然畅所欲言、游刃有余。
  第二天一早,闵总管出去联系渡船,天亮出发,日上三竿才回来。付过住宿
费用,众人相拥出门,马车驰过热闹的大街,不多时便来到了赣江口,一艘长五
丈、宽十尺的中等帆船停在那里。一个精瘦的中年汉子迎了上来,面容黧黑,背
脊微驼,显然是过惯水上生活的。
  众人料想他定是船主,闵总管一经介绍,原来姓沐。大家嘻嘻哈哈,对着他
笑,心道:姓沐的做这份水上买卖,也算名副其实、童叟无欺。众人忙碌一阵,
把马匹和马车下到船上,一切妥当,起锚开船。
  先从赣江口入鄱阳湖,再曲折绕过成犄角形的湖口,北渡长江,这一路说长
不长,说短不短,约莫六十里地。行船比陆地跑马要慢许多,又不能顺风顺水,
只这一段路,便要行两个多时辰。
  这天刮的是西风,进入鄱阳湖后,船行向北,只得收起了风帆,改用人工划
桨,辟里啪啦的,十几根木桨此起彼落,打得湖上水花乱飞,船身沉重,速度还
是渐渐慢了下来。
  方学渐携着大小老婆的手,钻出狭小气闷的船舱,走到甲板上,闵总管、解
明道和小素早就站在船头,见他们出来,招呼一声。
  这一带湖面开阔,隐隐沙汀,飞起几行鸥鹭;悠悠青浦,撑回数只渔舟。鄱
阳湖上碧波万顷,水天相连,渺无边际,骄阳当空斜照,湖上浮光跃金,飞鸟回
翔,美景天成,让人迷恋赞叹。
  船行数里,湖面突然变窄,湖水愈来愈深,十几丈宽的河道,两岸都是犬牙
交错的怪石,黑□□地自上而下压紧着水流,从下面穿过去的时候,半空中的石
牙好像随时都会猛地压下来,让人看得惊心动魄,原来是到了西鄱阳湖的‘葫芦
颈’。
  在‘葫芦颈’的深处,离湖口不远,碧波之中突然耸起一座小石岛,名为大
孤山(亦称大姑山),与长江又一石岛——小孤山遥遥相对,唐人顾况游历此地
时曾写下‘大孤山远小孤山,月照洞庭归客船’的诗句。
  大船进入‘葫芦颈’,不多时便望见了馒头似的大姑山,倒映水中,苍翠欲
滴。方学渐正在拿那圆鼓鼓的山峰与初荷胸前的大白兔比较,忽然听前面远远地
‘砰’的一响,像打了一个闷雷相似。
  不多时便从山后转出两条船来,一前一后,笔直地向自己的坐船驶来,前面
那艘船桅杆折断,船身倾斜,一股股浓烟从后舱中冒出,好像在勉强支撑,随时
可能倾覆一般。沐老板在船尾掌舵,看见这等情形,急忙转舵,避开来船。
  ‘砰’的又是一声巨响,这次听得十分真切,原来是后面的船在开炮。两船
相距不过十丈,炮弹轻易击中前面的大船,中舱突然窜起一团耀眼的火光,船身
破了一个大洞,湖水倒灌而入,船上的众水手大声呼叫起来。
  火光闪耀,船身越烧越猛,渐渐地下沉,再难维持多久。众水手纷纷跳水,
‘扑通、扑通’之声不绝,有不少人看到方学渐的坐船,口中呼救,纷纷泅水过
来。
  沐老板怕惹事上身,转舵更急迫,向北行进的船身几乎成了东西方向,但湖
面宽度不过十七、八丈,岸边礁石又多,不能太过靠近,与那沉船交错而过时,
相距不过七丈远近。
  只见后面打炮的那船放下两条小舟,十个黄衣壮汉攀爬而下,手握钢叉、长
矛,一舟五个,大船上一个威猛的声音喝道:‘手脚干净些,把“鄱阳帮”这些
没用的狗子全都杀了,一个不留。’
第四十二章 渡江(下)
  浪涛拍岸,那艘被火炮击中的大船很快只剩下一截桅杆,然后消失的无影无
踪,湖面回归如初,彷彿这个世界上根本就没有存在过这样一条船似的。
  ‘葫芦颈’中段的两岸都是陡峭的悬崖,根本无路可逃,‘十二连环坞’选
择这个地方动手,显然是事先经过周密的策划,看准了这样一个地形。
  江水湍急,鄱阳帮众长年在湖上讨生活,游水的技巧还算过硬,这才没有被
流水冲走,便拚命往方学渐的坐船游来。
  江面上很快荡漾开了一声声绝望的惨叫,在锋利的钢叉、长矛下,一条条生
龙活虎的汉子成了砧板上无力翻身的碱鱼,一股股浓稠的血水像喷泉一样四下飙
射,无数细小的红色珍珠在空中呼啸飞舞,然后和金黄色的阳光一起,嘶喊着洒
满整个湖面,在众人的瞳孔里映出一层凄厉的华美。
  初荷吓得不敢再看,躲进方学渐的怀里轻轻颤抖,低声说道:‘这些人好可
怜。’方学渐拍拍她的后背,低声安慰几句,轻声说道:‘江湖上的规矩就是这
样,弱肉强食,适者生存,没有丝毫道理可讲。’
  那大船喊话过来,沐老板的帆船被迫抛下铁锚停在原地,两艘小船绕着船身
四周来回游弋,检查有没有漏网之鱼。不久,炮船上放下一艘小船,四个水手划
桨,驶了过来。
  船身中间站了三人,为首之人头带纶巾,手执纸扇,眉目俊美,脸上却犹如
凝结寒霜,一身纯净的白色衣衫比冬雪还要冰冷,在风中猎猎作响,更显得他英
姿飒爽、丰神如玉,正是那个在孔明酒楼单刀赴会又全身而退的少年。
  中间之人四十来岁年纪,身形魁伟,脸上手上的肌肉凹凸起伏、盘根错节,
看上去有使不尽的力气。大汉身后跟着一个三十多岁的中年人,个子矮小,身穿
富贵马甲,头戴瓜皮小帽,十足惟利是图的当铺掌柜。
  三人上船,沐老板慌不迭地从船尾迎了过来。那白衣少年锐利的目光在山庄
众人的脸上扫了一圈,最后对那大汉点点头。那大汉恭恭敬敬的向他施了一礼,
然后居中一站,朗声道:‘这条船谁是老板?’
  沐老板呼哧呼哧的跑到,往他跟前一站,点头哈腰道:‘这位大爷,我就是
船主。’
  那大汉看了他一眼,道:‘你叫什么名字,这条船上刚才有没有鄱阳帮的人
爬上来过?’沐老板急忙报上自己的姓名,一颗脑袋却摇得像一只拨浪鼓,苦着
脸,道:‘没有,绝对没有,不敢,绝对不敢。’
  大汉鼻子里‘嗯’的一声,和下面游弋的几个帮众交换了一下眼色,问道:
‘你以前每个月交多少银子给鄱阳帮?’
  ‘五两。’
  ‘以后交八两。我是“十三连环坞”鄱阳湖分舵舵主庞钢川,以后凡是出入
这条水道的货船、客船,都要按时交纳月份。你老实听好了,我要你去通知这里
所有的船主,让他们每个月的初八到孔明客栈二楼找这位铁老板,他是“通达银
庄”九江分号的掌柜,负责办理月份的收账事宜。如果误了这件事,你提早准备
好全家的棺材。’庞钢川一脸的得意洋洋,指了指身后猥琐的瓜皮帽中年人。
  沐老板的脸上哪里还有半分人色,两个膝盖‘啪啪’地互相碰撞,只差要当
场跪拜下来,鄱阳湖境内大大小小上千条船,要他一一通知过来,谈何容易?他
刚才的苦瓜脸是装出来想糊弄别人的,现在却真的成了一只苦瓜,笑起来的皱纹
能和一百二十岁的老太婆一较长短,有气无力地道:‘大爷,这个实在太……’
  ‘实在什么!’庞钢川一听他要讨价还价,眼珠子凸出来,瞪得比牛还大。
  沐老板慌忙连连摇手,脸上拚命挤出来的笑容比蜜糖还甜,笑道:‘没…没
什么,我的意思是说,庞大爷的这个主意实在太好,真的很高明。’说着,还竖
起了大拇指。
  庞钢川拍了拍他的肩膀,目光之中全是笑意,道:‘好,我就是喜欢你这样
聪明的年轻人,一说就懂,一点就透,今天庞大爷高兴,就收你做小弟,以后用
心办事,我不会亏待你的。’
  沐老板没有四十,三十七、八是肯定有了,近几年不要说‘年轻人’这样鲜
亮的称呼,就算‘小沐’也鲜有人问津,头脑一时反应不过来,脸上一愣,然后
膨胀成紫黑颜色,面皮底下迸溅出大喜过望的神情,跪下‘咚咚咚’磕了三个响
头,说道:‘谢谢大哥收录,小弟一定尽心竭力为大哥办事,无冤无悔,鞠躬尽
瘁。’
  庞钢川满意地点点头,走到那白衣少年的身前,躬身道:‘姬公子,等了这
么久,料来那些“鄱阳帮”的小丑都已死绝,我们现在回去?’
  姬公子细长秀气的眸子像钉子一样刺在他脸上,庞钢川被他看得冷汗直流,
腰身弯的更低。姬公子的目光从他的身上转到方学渐的脸上,缓缓道:‘那洪三
通号称“水中霸王”,善于闭气躲匿,不会这么容易死,你带三个好手留在这条
船上,办完了事情再来见我。’话音才落,身子袅袅腾空,如一头飞鸟似地跃下
船去。
  那个瓜皮帽看了庞钢川一眼,急忙跟着下去,白衣飘飘,小船很快行远。三
个黄衣汉子爬了上来,垂手站在庞钢川的身后。一声令下,帆船起锚开桨,继续
前进。
  方学渐暗中舒了一口气,不想在甲板上多呆,拉了初荷和小昭的手掌回去船
舱。三人在床沿坐下来,初荷伸臂抱紧他的腰身,眼睛却望着船舱顶部,痴痴地
道:‘这个姬公子的眼睛好冷啊,他目光扫过来,我都忍不住会打一个寒噤。’
  方学渐心中又酸又涩,在她娇嫩的脸上狠狠地亲了一口,凑过去悄声道:
‘他的眼神像冰一样冷,相公的眼神却像火一样热,再冷的冰我也有把握将它煮
成滚烫的开水,你相不相信?’
  ‘这个人很邪门,看上去有些吓人。’小昭躺下来,枕在方学渐的大腿上。
  方学渐对小昭大为感激,伸手在她的脸上轻轻扭了一下,遭受的报复是疲软
的阳根被两排细密光洁的牙齿温柔地亲了一下。
  他‘嗯’的一声闷哼,点了点头,道:‘是有点邪门,阴阳怪气的,我们以
后最好少和这样的人照面。’
  他搜肠刮肚,还想委婉而含蓄地打击那个‘姬公子’几下,却苦于精妙的词
汇一时难以为继,正大伤脑筋,突然听见底下的船板上‘咚’的一声轻响,轻微
得几乎难以辨认。
  方学渐此时内力深厚,耳聪目明,听觉比常人要灵敏许多,登时察觉出这轻
轻一响中的细小异样,侧耳细听,却又听不到什么了。他朝两个老婆比了一下手
势,轻轻推开窗子,探头朝下望去,绿波在船边不住起伏荡漾,船身弧形,挡住
了视线。
  他招了招手,小声对两人道:‘你们拉住我的脚,我俯下去看一看。’初荷
和小昭好奇地望着他,以为相公要弄什么玄虚,见他一本正经的样子,都微笑着
点了点头。
  方学渐长长地吸了口气,先把上半身探出窗外,一双手掌贴住粗糙的船身,
然后一点点滑出去。初荷和小昭脱下他的鞋子,一人抓住一条腿,慢慢把他放下
去,心中猜测他的意图,是要抓一条大鲤鱼上来呢,还是一只大龙虾?
  窗子离水面正好一人高,方学渐身子蜷曲着紧贴船身,一个不太标准的‘倒
挂金钟’,脑袋离水面还有六寸。湖水深绿,微波荡漾,他把眼睛的空间面积扩
大到极限值,可惜没有透视功能,所以什么也没发现。
  正当他要叫大小老婆把自己拉上去的时候,眼前突然飞起白花花一大片,哗
的一声,水珠激扬四射,‘呼呼’的强劲风声贴着耳朵过去,一只掌心乌黑的手
掌伸出湖面,穿过无数珠玉般破碎的水花,朝他的头顶拍来。
            第四十三章 纠葛(上)
  这一掌来势突兀,没有丝毫预兆,双方的距离又如此之近,如果没有足够的
临阵经验,武功再好也不免惊慌失措,躲避稍迟的话,肯定是一个头破血流的悲
惨下场。
  方学渐在过去短短的两个月里,身经百死,比这个更惊险十倍的场面也遭遇
过多次,所谓习惯成自然,‘熟能生巧’,此刻大难临头,临危而不惧,面不改
色心不跳,于千钧一发之际挺起肚皮在船身上一弹,一颗脑袋往外荡开,呼的一
声,那只劲力迅猛的手掌擦着他的鼻尖过去,打到船体边缘,木屑纷飞。
  方学渐的双手一合,十指用力,已拿住偷袭之人的手臂。飞扬的水花平息下
来,现出一张黧黑的面容,皱纹深沉,约莫四十上下年纪,一双充血的眼睛好似
要喷出火来,悲愤地瞪着他。
  洪三通不料对方的反应如此的敏捷,自己赖以成名的拿手一掌居然被对方轻
巧无比地躲过,手臂上的穴道随即又被他拿住,半边身子酥软无力,咬牙拍出左
掌,才出水面,就被对方用‘以拿制打’的手法制住,两条手臂又酸又麻,使不
出半点力气,长叹一声,知道命丧顷刻,骂道:‘你这狗贼,要杀快杀,折辱爷
爷不是好汉。’
  方学渐死里逃生,背后冷飕飕的,这时才后怕起来,这人的铁砂掌可以打散
一张桌子,如果拍在自己头上,哪里还有命在?舔舔嘴唇,干笑两声道:‘你的
手下死光死绝了,也用不着拿我出气啊?我只是一个过路的看客而已,并不是十
三连环坞的英雄好汉。’
  ‘什么十三连环坞?’
  ‘他们好像刚设了个鄱阳湖分舵,舵主叫庞钢川,不知道你认不认识?’
  洪三通‘呸’了一口,骂道:‘原来是庞钢川这个没卵蛋的孬种,勾引外人
灭我鄱阳帮,下次碰到看我怎生阉割他。’
  船头之上突然有人哈哈一笑,道:‘下面谁在讲我的坏话,是洪三通这乌龟
儿子吗?’绳子荡漾,一个魁梧的黑影凌空扑了下来,手中钢叉一抖,直向两人
刺来。
  方学渐吃了一惊,急忙放开洪三通的手臂,右手一掌拍在船体上,身子向外
荡开,三股钢叉的尖端十分锋利,在阳光下寒光四射,‘嗤’的一声,刺破他肩
头的衣服,冷冰冰地贴着他的耳朵过去。
  ‘大小老婆,赶快拉我上去!’一刹那间,方学渐的面孔变得苍白无比,浑
身寒毛直竖,口中大叫,肚子上猛地挨了重重地一脚,痛的差点连隔夜饭都吐出
来,右拳击出,‘格勒’一响,钢叉被他的拳头生生击断。
  变故骤起,抱着老公小腿的初荷和小昭惊吓之下,忘了去把他拉起来,等反
应过来,方学渐的脖子已被庞钢川单臂勒住,气都喘不过来,两人越是用力拉,
他的苦头就吃的越多。
  船头上又飞下一个黄衣人,一手拉着绳索,一手把持长矛,密切地注视着湖
面。庞钢川力大如牛,胳膊上不住用力,把方学渐的脖颈勒得格格乱响,口中哈
哈大笑,道:‘洪三通,你不是很厉害吗?你不是要把我阉割吗?现在我来了,
你为什么反而成了一只缩头乌龟,躲在下面不敢出来?’
  帆船此时已驶过湖口,转向西北,一边丘陵,另一边是一块冲积沙洲,湖面
更加狭窄,水流却缓慢了不少。洪三通号称‘水中霸王’,在鄱阳湖和长江沿岸
纵横二十余年,游水的本领出神入化,又对周围的地形了如指掌,要逃走的话,
无人能阻挡的住。
  初荷和小昭自窗口望出去,只见方学渐的面皮涨成透紫,两粒眼珠子像死鱼
眼睛般暴突出来,显然是有出气没进气,一腔魂魄只怕已悠悠地飘去西方极乐世
界,心中天塌似的一阵悲痛,口中喊着相公,眼泪辟里啪啦就下来了。
  船头甲板上突然响起了两声凄厉的惨叫,两个黄衣人的尸身如纸鸢一般飞下
来,‘扑通’落水,溅起大片血色的水花,一沉而没,却是被人用快刀割断了脖
子。
  庞钢川心中慌乱,手中的绳索突然一轻,暗叫不好,身子凌空下坠,幸好左
臂勒着方学渐的脖子,有力可借,不至当场下水成了落汤鸡。右臂一挺,手中的
半截木棍用力刺入船体,身子挂在上面,两条小腿已然浸在水中。
  五寸厚的榆木板居然被他用木棍刺穿,臂上的劲力只怕不下于六、七百斤。
耳边只听‘扑通’一响,扭头看时,一根割断的绳子从上面扭曲着落下,身旁那
个吊下来的黄衣人惊呼一声,头下脚上地掉入水中,碧绿的湖水上下翻涌,一股
刺目的殷红在眼前蓦地滚过,黄衣人就此无声无息地消失,连一片衣角都没有浮
上。
  庞钢川的脑中突然闪过一个极可怕的念头,嘴里吆喝,两条大腿前后踢出,
却是他的成名绝技‘连环穿心腿’,双掌用力,想翻上那个窗口逃命。他身子还
没翻起,胸口突然一阵剧痛,气血翻腾,‘格勒勒’断了三根肋骨,却是被方学
渐胡乱打出的拳头击中。
  庞钢川不料垂死之人还有偌大的力气,眼前金星乱飞,体内气血翻腾,勒住
方学渐的手臂一下松了,张口喘气,下颌又被一记重拳击中,半根舌头差点被自
己的牙齿咬下来,脑袋嗡嗡直响,眼泪、鼻涕狂涌而出。
  他大吼一声,挥拳朝方学渐的脑门砸来,手臂挥出,下体要害突然一阵割心
切肺的疼痛,全身痉挛,青筋根根暴起,大小便一下失禁,‘唏里哗啦’地沿着
大腿往下流。
  他的面孔全然扭曲变形,油亮的汗水涂满表面,两只血红的眼睛瞪得球一般
圆,慢慢低头下去,只见湖水中漂着一张狰狞恶毒的笑脸,半柄钢叉消失在自己
的下腹内,鲜血汩汩,把沿途的江水染成淡赤之色。
  洪三通的眼中闪烁着毒蛇一般的光亮,冷冷地看着对手的鲜血和冷汗滴在自
己的脸上,好像在体味一种复仇后的愉悦和快意,两只眼睛一眨不眨,慢慢说道
:‘庞钢川,我说过要阉割了你,你现在相信了吧?’
  庞钢川的目光突然涣散,长叫一声,双手再也无力攀缘什么,身子软软地沉
入水中,凌乱的黑发如一丛水草在湖面上招摇一阵,被扑过来的浪涛迅速吞没,
那根插入船体上的木棍却犹自颤动不已。
  方学渐被他的手臂勒得死去活来,见庞钢川终于毙命,长吁口气,伸手摸摸
自己的脖子,好像比以前细长苗条了许多,哎哟一声,暗叫大事不好,自己不会
就此变成英俊挺拔的长颈鹿吧?
  洪三通手刃仇敌,心中的快意自然不足为外人道,在水中一拱手道:‘这位
小哥,青山不改,绿水常流,洪某多谢你的相助之恩,我现在急着去料理兄弟的
后事,就此别过。’
  方学渐还想从他口中多知道一些关于‘十三连环坞’的事情,不料他说走就
走,话音才落,那个脑袋便沉入浩淼的江水之中,哪里还找的到半个人影?只得
学着杨慎杨大状元,对着‘滚滚长江东逝水’,作一长长的‘浪花淘尽英雄’的
轻叹。
  初荷和小昭见他还活着,登时破涕为笑,欢呼着七手八脚地把他拉上来。
  方学渐装作受了不可医治的超严重内伤,躺在两个美人香喷喷、软绵绵的怀
里,呼呼喘气,目光十分凌乱,十个手指更加凌乱,在两人凹凸起伏的身上爬来
爬去,好半晌才想起来要去抓小昭的手,微弱地道:‘小昭,相…相公不行了,
我现在最放心不下的就是你,荷儿有那个白骨精一样的兔子哥可以改嫁,不知道
你有没有看中的相好?’
  ‘你摇头,那是不喜欢白骨精一样的兔子哥,天哪,难道你喜欢兔子哥一样
的白骨精?唉,口味够刁,这也由你了。你们改嫁的时候千万要记住到相公的坟
前告诉一声,也好让我在地下心安。’
  初荷和小昭泪如雨下,趴在他的身上号哭呜咽,把他胸前的衣襟搓弄得一塌
糊涂。方学渐颤抖着伸出手掌,温柔地抚摩她们的头发,嘴角露出一丝欣慰的微
笑,两只眼睛缓缓闭上,脑袋一歪,身子一挺,双腿一蹬,就此与世长辞。
  初荷和小昭悲痛攻心,同时大叫一声,骨碌、骨碌,晕倒在地。方学渐着忙
了,傻眼了,头大如斗了,他实在想不到一个玩笑竟然害得她们晕厥过去,罪孽
啊罪孽,看来不是什么玩笑都能开的,急忙掐人中,做人工呼吸,输内力,好不
容易大小老婆恢复了正常的呼吸,悠悠地醒过来,这才松了口气。
  接下来的审讯自然是一边倒的。
  ‘你为什么装死骗我们?’
  ‘我是真死了,不过,阎王爷硬说我阳寿未尽,在人间还欠着两笔天大的债
务,必须还清了才能到地府报到,所以他就放我回来了。’
  ‘什么债务?多少利息的高利贷?’小昭的问话。
  ‘阎王爷长什么模样?有没有长胡子?’初荷的问话。
  方学渐咳嗽了一声,扭头望着窗外,道:‘我没看清阎王爷是不是长胡子,
因为他的脸太黑了,黑的分不清哪里是鼻子,哪里是嘴巴,哪里又是胡子。阎王
殿大的望不到边,里面一片昏暗,没有日月星辰,没有鸟语花香,甚至没有天与
地,只有死一般的寂静和一双火焰似的眼睛。’
  ‘一个低沉而清晰的声音在我耳边突然想起,方学渐,你知不知道,世上最
纠缠不清的是什么?我摇摇头。那个声音又道,世上最纠缠不清的是债,是男女
之间的感情债,你在阳间欠下两个痴情女子的感情债,那是要用你一辈子的时间
去还的,你不是曾对老天爷起过誓,今生今世要好好地照顾她们,爱护她们,难
道你这么快就忘了?’
  ‘我泪如雨下,磕头如捣蒜,整个额头磕得血肉模糊,我大声嘶叫着,说我
没忘记,我没忘记,我还有两个如花似玉的老婆在人间等我,我要一辈子照顾她
们,爱护她们,怎么会忘记?阎王老爷,我求求你放我回去,让我先去还了这笔
感情债,哪怕只有一天工夫,哪怕死后打入阿鼻地狱,受十八种酷刑煎熬也甘心
情愿。阎王爷哈哈大笑,挥一挥衣袖,我就回来了。’
  两个痴情女子被方学渐的鬼话感动得泪水盈眶,扑入他的怀中,‘嘤嘤’地
抽泣起来。小昭泪眼迷离,咬着他的耳朵喃喃道:‘相公,女人是不是很笨,只
要你对她好,就算只是口头上的,也会一辈子记着你,惦着你,就算再多的恨,
再多的怨,再多的泪水都冲刷不去。’
  山盟海誓不过是一只用花纸折出的船,然而世间多少女子,都敢坐着它毅然
出海?男子轻轻的一句诺言,便缓缓地起锚扬帆。航船被风吹向黑暗未知的广袤
海洋,前途有数不清的风雨磨难,都无丝毫畏惧。
  女人有时表现出来的勇敢与盲目,男人永远无法理解。
  过了长江,山庄众人收拾行李,把马车赶上岸。沐老板一脸死了爹娘的哭丧
样,双膝一软,在方学渐面前‘扑通’跪下,哀求道:‘大侠,英雄,你可千万
要救小人一命啊。’
  方学渐把大小老婆搀上马车,回过头来好奇地看着他,像观赏一头长相奇特
的史前动物,哈哈笑道:‘沐老板,你这是什么话?你现在是十三连环坞的精英
分子,以后整个鄱阳湖都归你管了,大家巴结你还来不及,谁那么大胆,敢要你
的命?’
  沐老板脸上的表情更加深刻,苦大仇深的样子像被压迫了八百年的农奴,他
瞄了一眼站在一旁的解明道,鼓足勇气道:‘你们在我的船上杀了庞舵主和他的
手下,叫我以后怎么活?叫我一家八口怎么活?’
  方学渐点头道:‘庞舵主可不是我们杀的,那是鄱阳帮洪三通下的手,先阉
再杀,死的很惨啊。至于他的三个手下,自然也是鄱阳帮的人干的,两个帮派火
拼,死几个人最正常不过。沐老板,你是聪明人,这条水道不太平了,早点收手
吧,这二百两银子算我放血,送你做安家费。’
  九江的对岸是湖北省境,一个叫小池的渔村,说是渔村,因为地理条件较优
越,也聚集起了三百多户人家。走在行人稀疏的街道上,一股好像从数百年前弥
漫过来的鱼腥味在众人的鼻端萦绕不去,若有若无,说不出的难闻。
  已是午后,阳光懒洋洋地躺在‘钓鱼台’酒楼老板娘还算标致的脸上,老板
娘懒洋洋地躺在二楼的阳台上,微微眯眼,正在欣赏手指上的一枚钻石戒指。钻
石的光泽流上白嫩的肌肤,相互辉映,灼灼动人。
  马嘶声从楼下传来,她探头一望,只见三辆马车和四匹骏马在酒楼前停下,
生意上门,她像被利箭射中了屁股的兔子般跳将起来,口中大叫:‘宝强,生意
来了,快出去迎客。’
  ‘钓鱼台’酒楼的门面不大,但桌椅器具还算整洁,宝强是老板兼伙计,一
脸憨厚,乐滋滋地应了一声,把众人请进门,分两张桌子坐下,奉上茶水,等众
人点过酒菜,便去厨房吩咐下锅。
  ‘小地方没有什么好菜,只这一道“清蒸武昌鱼”还算正宗,外地人到湖北
来,那是非尝一下不可的。’老板娘笑吟吟地端了一只碎花青瓷海碗上来,葱花
加上肉脂的香味混在一起,芬芳扑鼻,十分诱人。
  解明道听见她的声音,伸出去的筷子突然凝在半空,慢慢扭过头来,两人四
目相对,身子同时一颤。老板娘啊的一声,花容失色,双手一颤,青瓷海碗笔直
地跌落下来,在坚硬的地砖上摔得粉身碎骨,飞溅出来的汤水把她的折花裙子污
的一团糟糕。
  山庄众人停下筷子,大家的目光在解明道和老板娘的脸上打转,多少猜出了
两人的关系。小素拉了拉他的袖子,轻声唤道:‘解叔叔,解叔叔。’
  解明道回过头来,摸了摸她的头皮,装出若无其事的样子,大声招呼道:
‘来来来,方兄弟,两位弟媳,闵总管,童总管,大家喝酒吃菜。’
  他端起酒杯一口喝干,可能喝的太急,酒水哽在喉咙里,剧烈咳嗽起来,发
红的眼角微微有些潮湿。他自嘲地笑了一下,道:‘今年的怪事真他妈的多,诸
事不顺,连喝酒都要呛到。’
  宝强听见动静跑出来,见到眼前的情景有些诧异,但很快反应过来,点头赔
笑道:‘这碗“清蒸武昌鱼”刚出锅,烫手的很,客官们请多包涵,我叫厨师马
上再杀一条,滚水清蒸,很快就好。’他把一脸尴尬的老板娘拉到一旁,低声安
慰几句,让她上楼去换裙子。
  这顿饭吃的有些古怪,大家尽量在掩饰些什么,却往往适得其反。除了解明
道,众人或多或少对那架松木梯子产生了浓厚的兴趣,扒饭吃菜的时候总忍不住
要望一望,可惜饭局到了尾声,老板娘都没有再下来。
  今天是解明道单独上路的日子,众人出门相送。方学渐从马夫手中接过‘乌
蹄玉兔’,把缰绳交到他的手里,笑着说了句吉利的祝愿话。经过了这几天的休
息,他的伤势已好了一半,‘乌蹄玉兔’跑起来又快又稳,在没有杀手阻击的情
况下,应该没有什么大碍。
  小素跑去扑进他的怀里,呜呜哭泣。解明道抱起她瘦弱的身子,在小脸蛋上
亲了又亲,走过去把她交到闵总管怀里。他翻身上马,深沉的目光在众人脸上一
一扫过,微笑着抱了抱拳,道声珍重,打马而去。‘乌蹄玉兔’放开四蹄,几个
起落,已在数十丈外,转眼成了一个模糊的黑点。
  方学渐招呼大家出发,上车上马,此去黄梅县还有七十里地,在天黑之前还
赶得及住宿吃饭。他从牛福手中接过马鞭,亲自赶车,顺带练习‘神龙鞭法’,
一回头间,只见二楼阳台上依着一个女子,目光痴迷地凝望着解明道消失的道路
尽头。
  金色的阳光照上她肌肤细白的脸庞,上面挂着两粒钻石一样闪动的亮点,好
久好久才跌落下来,在空中无声地旋转飞舞。
  澄澈的珍珠上映出五颜六色的绚丽,好像人间的喧嚣和浮华。泪水悄无声息
地砸在空旷的大街上,彷彿有回音在耳边袅袅回响。
第四十三章 纠葛(下)
  从黄梅县到桐城不过一天半的路程,在潜山县又过一夜,到了第二天下午,
方学渐带领山庄众人,已坐在县城老字号‘紫来茶馆’的雅座里,喝着芬芳馥郁
的‘黄山毛峰’,品着宫廷风味的精致细点了。
  ‘紫来茶馆’在桐城县内远近闻名,这里做出来的糕点不但式样漂亮,而且
独具风味,其中尤以肉末烧饼、鲜花玫瑰饼、碗豆黄和芸豆卷等仿膳小吃最是香
甜可口。
  方学渐小时候每次进城办事,都要到茶馆楼下伸长鼻子闻几下香气,吞两口
唾沫,解解瘾头,这些美味几乎全是他的梦中情人,一想起来口水就会流得半里
长。
  在某个特定的人生阶段,他最高的奋斗纲领就是能正儿八经地坐在‘紫来茶
馆’的雅座里,捧着这些糕点小吃饱餐一顿,所以一等投宿完毕,便巴巴地带了
大家过来。好不容易每样都塞了一只下肚,他面向初荷道:‘荷儿,这里的糕点
味道还使得么?’
  初荷从碟子里拿起那个咬过一口的肉末烧饼,又少少啃了一口,道:‘好像
和平常吃的没什么两样。’方学渐转头看小昭,小昭拿起一个‘芸豆卷’放到茶
杯里,搅了搅道:‘太硬了,我泡软了吃。’
  方学渐‘嗯’了一声,心想自己离开桐城才一年多,这里的街道没变,风物
没变,人心却大变样了,连老字号茶馆做出来的几样糕点都没有以前用心,以次
充好,昧着良心骗客人的钱财,世风日下,兼之破坏他梦中情人的美好形象,孰
可忍孰不可忍?
  方学渐想找来茶馆掌柜痛骂几句,转头却见几个书生坐在对面临窗的桌前,
指指点点,正在欣赏一幅水墨丹青。他心中好奇,起身走将过去,只见画面上一
座清雅的村庄,树木掩映,沐浴着朝阳,村前有条小河,岸柳成行,河上一座木
桥,桥上走着一个肩挑菜蔬的农户,桥下停泊一艘小船,船头立一只扬脖欲啼、
神气十足的大公鸡。这幅画布局得当,情景交融,也算上品了。
  书生们跃跃欲试,都要为这幅画题诗,可惜吟诗多时,谁也概括不了这幅画
的全部含意,正沮丧时,方学渐踱过来凑热闹。
  书生们见他脚步沉稳,面容端正,头戴青巾,身穿藕色长袍,颇有饱读诗书
的架子,便拉着他硬要填上一首。
  方学渐不料他们如此热情,一上来就要他填词做诗,脸上的表情是如此诚恳
又可恶,分明想逼迫自己当场露丑嘛。他此刻身陷重围,左支右绌,正要想法开
溜,一瞥眼看见大小老婆从对面投过来的崇拜眼光,一颗坚硬如铁的心登时软了
下来。
  双方通过姓名,原来是顾宪成、史孟麟、何唐和童自澄四人,何唐的年岁最
长,和顾宪成是去岁刚中的举人,史孟麟和童自澄还是秀才。方学渐一边和他们
应酬,一边脑子飞转,思索着如何过此难关。
  见面礼毕,他学曹子建当年七步成诗的模样,眉头深锁,双手反背,弯腰而
行,步子缓缓跨出,每一步几乎都要一盏茶的功夫,七盏茶已毕,方学渐终于抬
起头来,开口吟道:‘河桥清风柳依依,院落薄阳烟丝丝。村农过桥格吱吱,公
鸡撑船叫喔喔。’
  众人傻眼,张大嘴巴不知该表示钦佩,还是该表示仰慕。方学渐吁出一口长
气,抹了一把额头热汗,忽听屋角传来辟里啪啦的掌声,回头看见一个男子在那
里鼓掌,身上一件褪色的粗布衣衫,光脚穿着一双芒鞋,除了头发油光发亮,梳
理整齐外,模样倒有八成像一个村农。方学渐得意地抱了抱拳,冲他微微一笑,
感谢捧场。
  那人拍着手掌,缓缓转过头来,却是一个二十岁上下的年轻人,容貌清秀,
有三分目空一切的狂气,又有三分读书人的儒雅气,他瞟了方学渐一眼,嘴角翘
起,让人产生一种他在微笑的错觉,冷冷道:‘这位公子哥做的好诗,敢把“公
鸡喔喔叫”这样经典的句子写入诗词的,只怕自盘古开天、颉仓造字以来,你也
算第一人了。’
  方学渐的脸皮尽管刀枪不入,厚实得犹如铜墙铁壁,但此时众目睽睽之下,
尤其是老婆、手下就在旁边,这个面子如何丢得起?他脸上微微一红,强辩道:
‘和“公鸡喔喔叫”相似的句子,在《诗经》中就十分常见,何来本人首创的断
语?如“关关雎鸠,在河之洲”,这“关关”两字,便是鸟叫的声音。’
  那人叫一声好,站起身来,抱拳道:‘想不到你做诗不怎么样,脑子倒挺灵
光的,在下黄安(今湖北红安县)耿定理,游历至此,想不到能在桐城和几位高
人雅士相遇,也算不虚此行了。’后半句话却是对那四个书生说的。顾宪成等人
急忙还礼。
  方学渐不学无术,于诗歌一道一窍不通,对《四书五经》更是所知甚少,这
首《关雎》还是拜托其中有‘窈窕淑女、君子好逑’这样的淫糜句子才记住的。
他也抱了抱拳,道:‘耿兄大名如雷贯耳,不知能不能赏光做诗一首,应衬那幅
图画,也好让小弟们开开眼界。’
  四个书生平时埋头苦读,连家门都难得出一趟,来往的更是一些同省、同县
的学友,对这少年成名的耿定理压根就没听说过,见有热闹可瞧,哪有不附和的
道理?童自澄把图画拿到他面前,请其观赏。
  耿定理端详一阵,又踌躇了一会,笑着从他手中接过画纸,在桌子上展平,
取过一管兔毫,蘸上浓墨,便在空白处书写起来。
  五人相视一眼,都怪这人太狂放了些,凑上去看,只见几排苍蝇大的行书一
挥而就,字迹飘逸,宛如龙走蛇行。上面写着:
  ‘日出扶桑万户低,大船拢落小桥西;
   农家非是寻常客,嘱咐金鸡莫乱啼。’
  这首诗不仅概括了画面的全部构图,且诗意含蓄,既有自喻之意,也有警人
之处,一语双关,耐人寻味。
  四个书生看他写罢,齐声叫好。方学渐脸皮再厚,再没有自知之明,也知道
这首诗比自己‘叫喔喔’的那首高明太多,当下倒了一杯茶给他,躬身道:‘耿
兄大才,小弟服焉。’
  耿定理喝了茶水,笑道:‘大才不敢提,能够不班门弄斧,贻笑大方,定理
就已经很满足了,方兄弟才思敏捷,将来前途不可限量,去岁中举没有?’
  方学渐的面孔微微一红,他的秀才是花了三千两银子买来的,考中举人,那
还是镜中花、水中月,看得见、捞不到的事情。他马虎地敷衍过去,耿定理见他
尴尬的神情,知道不便追问,笑了笑,转头去和其他人交谈。六人互相礼让,围
着一张桌子坐下,三个书生一台戏,六个书生便是两台戏,虽然方学渐多少有点
滥竽充数之嫌。
  耿定理年纪虽轻,但自小游历四方,两个兄长又是地方上的实权高官,见识
比五人自然要高出一大截,说起时局弊政和科考趣闻来绘声绘色、头头是道,让
方学渐佩服不已。
  六人谈论了一个多时辰,直到日头偏西,这才相惜别去。方学渐特意要了耿
定理在老家黄安的住宅地址,说有空一定上门请教。
  耿定理生性疏狂,对朋友真诚热情,仁至义尽,最讨厌官场里的繁文缛节和
勾心斗角,文才虽高,一直没有做官。听他说得真诚,表示大力欢迎,送他上了
马车,拱手而别。
  山庄众人天刚亮就动身,午饭没吃,被他骗来这家‘紫来茶馆’吃什么糕点
和茶水,清淡无比,无聊极端,上车的时候还磨磨蹭蹭,一肚子的不乐意,只是
碍着他是庄主,不敢有所表示。
  方学渐察言观色,知道他们对自己有意见,忙吩咐闵总管,晚餐去‘龙眠酒
楼’好好吃一顿。除了‘黄焖豆腐’、‘栗子扒白菜’、‘蟠龙黄鱼’和‘荷包
里脊’等七、八样酒楼特色菜,还有仿制南宋御厨房的菜肴‘四抓’、‘四酱’
和‘四酥’。
  ‘四抓’是抓炒腰花、抓炒里脊、抓炒鱼片、抓炒大虾;‘四酱’则是炒黄
瓜酱、炒胡萝卜酱、炒榛子酱、炒豌豆酱;‘四酸’指的是酥鱼、酥肉、酥鸡、
酥海带。用料考究,制作精致,还带有皇家雍容华贵的气质,享用起来的滋味自
然大不相同。
  山庄众人一个个吃得眉开眼笑、满嘴流油,刚才的郁闷和不愉快早就一扫而
空。初荷用红润润的小舌头舔着油滋滋的手指,问方学渐道:‘相公,这是你的
老家,明天我们去哪里玩?’
  ‘去昭明寺,看我师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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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耿定理,字子庸,号楚倥,1534—1577,英年早逝,与方学渐亦师
亦友。
第四十四章 高僧(上)
  ‘抵天柱而枕龙眠,牵大江而引枞川’,从地势上看,龙眠山彷彿一望无际
的原野之上横卧着的一条巨龙,把大半个桐城环抱其中,沉淀数千年的文化和历
史,是古老桐子国的脊梁和主心骨。
  入秋后的正午阳光不再如夏日般刺眼,暖阳穿透天空中棉絮般的卷云,将笼
罩在大地上的薄凉空气微微蒸暖,山风吹来,清凉宜人,觉不出丝毫闷热。
  青翠茂密的松林间总有红得发紫的枫叶点缀,望出去满目葱茏,高高低低的
青绿色松树在风中傲然挺立,一动不动。叶片间筛下的点点金光,伴随着缕缕清
风浅浅摇曳,是一片秋色中闪亮的点缀。
  昭明寺始建于东晋,距今已有一千多年,建在龙眠山的山腰,全盛时期,有
六楼、十二阁、三十二殿堂,僧徒达八百余众。从山顶上看,山下云林漠漠,整
座寺宇笼罩在一片淡淡的晨雾之中,显得古朴壮观,气象恢弘。
  方学渐昂头阔步,带着大小老婆迈进寺门,眼前壁瓦丹柱依旧,画梁飞檐依
旧,斗拱层叠依旧,却比一年前好像破旧了许多,角落处墙体剥落,十几尊佛像
金身暗淡,院中杂草丛生,一派寥落荒芜的景致,不由暗暗摇头。
  知客僧虽察觉他面貌熟悉,身架相似,怎想得到这个衣着阔绰,出手大方,
还带着两个如花美眷的阔少,就是以前那个衣着褴褛,皮黄骨瘦,挨了他们拳头
都不敢吭声的小叫花子方学渐。
  方学渐目不斜视,一脸严肃地在佛像前磕了几个头,站起来取出两只五十两
的元宝交到知客和尚的手中,问道:‘晦觉禅师可在寺中?’
  知客和尚大惊失色,两只手掌各握了一只大元宝,还以为自己在做梦。嘉靖
皇帝登基之后,举国上下崇尚道教,鄙弃释道,和尚庙、尼姑庵烟火寂寥,门可
罗雀,昭明寺千年古刹,在本地还有一些影响,有好心施舍的也从没有超过二十
两的。
  他不料这个小施主乐善好施,天下少有,一出手就是一百两纹银,当真喜从
天降,定了定神,急忙连声称谢,大赞他仁厚虔诚,定蒙菩萨保佑,日后金榜题
名,高中状元,出将入相,名垂青史,家庭和睦,子孙满堂,福泽无穷。
  他恭维了半天,口干舌燥,这才想起方学渐的问话,咽了口唾沫,道:‘方
丈大师在后院厢房坐禅,要不要小僧进去禀告一声。’
  方学渐满脸微笑,看着他飞快开合的嘴巴,心想鸨母骗嫖客的钱财那是要用
妓女白花花的身子作为诱饵,做和尚的空口白话就能让客人把口袋里的银子大把
大把地拿出来,而且心甘情愿,毫无怨言,天底下言辞伶俐、油嘴滑舌的莫过于
这些和尚了。
  他知道了师父的下落,不欲和这多嘴和尚纠缠,又塞了二两银子给他,道:
‘我自己过去就行了,请厨房的师父们给准备几碗素菜,我想和晦觉禅师一起进
餐。’
  知客僧连声答应,欢天喜地的去了。方学渐从小就在这里长大,熟门熟路,
经过药师殿、天王殿,巍巍殿宇,森森古木,过了刻石碑林,沿着一条游廊来到
后院方丈室。
  方学渐打手势让大小老婆轻声,蹑足走到房门前,正要开口求见,忽听得隔
门传来一个苍老的声音:‘是渐儿吗?’正是抚养他长大的晦觉禅师。
  方学渐心头一热,喉头微微哽咽,恭恭敬敬的道:‘师父,不孝弟子方学渐
来看你了。’呀的一声,推开板门,抢步而进,随即跪下叩头。
  初荷和小昭跟着进去,见屋中空落落的,一床一几二椅,陈设十分简单,蒲
团上坐着一个高大瘦削的老僧,须发皆白,想来便是昭明寺的主持晦觉禅师了,
急忙跟着方学渐跪倒在地。
  晦觉禅师脸露微笑,喜滋滋地看着他,道:‘起来吧,这两位姑娘是你的同
伴?’
  方学渐微感窘迫,扭过头看了大小老婆一眼,道:‘师父,这两位…姑娘是
弟子的妻、妾。’初荷和小昭的脸蛋羞红,站起身来,和他一人一个蒲团,在地
上坐了。
  晦觉禅师微微地一怔,随即呵呵笑了起来,道:‘姜昌荣老师两个月前有封
信来,说你突然失踪,是不是吃不下苦,跑回这里来了?我等了十天,不见你回
来,便回信让他好好寻找一番,不想你偷偷娶老婆去了,难怪翻遍整个安庆城都
找不到。’
  方学渐不想当着老婆的面提起自己的丑事,便尽量敷衍着过去。时至正午,
不多时厨房开饭,晦觉禅师请他们去隔壁用膳,掌厨的和尚奉上素菜白饭。
  厨房得了方学渐的事前招呼,除平时食用的青菜萝卜豆腐,另外还加了‘佛
手鱼卷’、‘奶汤素烩’和‘红烧卷鸡’三道素菜,汤汁红润油亮,口味鲜香滑
嫩,比起平时吃惯的大鱼大肉,别有一番味道。
  吃的正欢,方学渐突然想到一事,抬头问道:‘师父,才一年多没见,寺里
面的这些屋宇墙舍怎么感觉一下子破败了许多,以前富丽堂皇的,好像是皇宫一
样。’
  晦觉禅师看了他一眼,用餐布抹掉嘴角的汤水,道:‘你见过皇宫?’见方
学渐摇头,晦觉禅师笑了,道:‘昭明寺一直都是这个样子,渐儿,是你的眼光
变了。’
  ‘我的眼光变了?’方学渐彷彿有所感悟,又似乎仍是一头雾水,‘我一直
没有变啊。’
  晦觉禅师笑的更加慈祥,和蔼地看着他,道:‘渐儿啊,你变多了,如果我
没有猜错的话,你身上穿的这件长袍是用上好的湖州丝绸做的,式样也是时下最
流行的,花了不少银子吧?’
  方学渐恍然大悟,原来什么都没有变,昭明寺还是以前的昭明寺,‘紫来茶
馆’还是以前的‘紫来茶馆’,仿膳糕点还是以前的仿膳糕点,唯一改变的是自
己。锦衣玉食,高楼大厦,娇妻美妾,富足豪华的生活起居让自己彻底变了。
  用完午膳,方学渐想陪师父单独聊一会天,便找个由头支开了大小老婆。两
人回到禅房,方学渐关上房门,便‘扑通’跪了下来,泣声道:‘师父,弟子大
难临头,你一定要帮我拿个主意。’
  晦觉禅师吃了一惊,急忙伸手去扶,口中说道:‘渐儿,你先把这一年多的
经历跟我讲一遍,为师能帮你的一定……’双臂用力,却像扶在一座山上,方学
渐的身子一动不动,心想:好小子,一身内功只怕已有五十年的功力,不知道从
哪里拣来的?
  他运起勤习苦练的‘罗汉伏魔神功’,这才把跪在地上的方学渐架了起来,
笑道:‘渐儿,你这身内功可强的很啊。’
  方学渐会心地笑笑,扶着他在蒲团上坐下,自己坐在对面,苦着面孔道:
‘师父,事情就要从这身内功说起,有一天我在迎工山中采药,有一条小金蛇不
小心爬进了我的嘴巴……’
  他把这两个多月以来的遭遇挑重要的讲了一遍,该回避的回避,该修改的修
改,该加工的加工,最后集中起来的焦点自然是可爱万分的龙红灵老婆和万分可
爱的秦凌霜岳母,被凶暴残忍的天山缥缈峰的十八个黑衣使者绑架,威胁要他拿
出一百万两银子赎身,否则就要撕票。
  这十八个黑衣使者个个武功高强,惊世骇俗,其中一个一拳就把一头大牯牛
给打成肉酱,另外一个好像鸟一样,能够在空中自由地飞来飞去,还有一个更过
分,他走过的地方,不管院落还是厅堂,地上半尺厚的花岗岩都会寸寸碎裂。
  晦觉禅师越听,脸色越是凝重,最后抬起头来,望着屋顶上灰色的瓦片,雪
白的眉毛微微抖动,口中喃喃道:‘缥缈峰,灵鹫宫,缥缈峰,灵鹫宫……’突
然低头道:‘渐儿,你知道我为什么送你去名剑山庄吗?’方学渐摇头。
  ‘你这次上山,肯定去你爹娘的坟前扫过墓了?’方学渐点头,他这次回来
桐城,一半的目的就是带两个媳妇到坟前祭拜爹娘。
  晦觉禅师口念‘阿弥陀佛’,叹了口气,道:‘渐儿,你的祖父方讳印为官
廉洁恬静,在任上兢兢业业,造福一方,死后两袖清风,连像样的屋子都没有留
下一间,也算古来少见的贤臣,我收留你,便是看在他的面上。’
  ‘你现在是方家唯一的后嗣,担负着传宗接代的重任。我把你送到名剑山庄
学艺,是想让你跟着姜老师学到些本事,可以谋一份衙役、护院什么的职业,娶
妻生子,平平淡淡过一生,可是……唉,天意啊天意。’
  方学渐伏地长跪,哭泣道:‘弟子愚昧,一直不懂师父的苦心,心存怨恨,
在外面惹是生非,让师父担心忧虑,罪过不小。’
  晦觉禅师走过来,扶他站起,怜惜地抚着他的头,说道:‘傻孩子,师父这
把年纪,还有几天好活?只要你能平安无事,比什么都重要。此去天山,路途多
险,再加灵鹫宫武功神奇,一定要小心应付,能忍则忍,少惹是非至关重要,你
的内功已有相当火候,只是不知道如何正确运用,现在师父送给你一样物事,你
过来。’
第四十四章 高僧(中)
  方学渐心中欣喜若狂,暗想:师父是当今少林寺方丈晦明的师兄,‘晦’字
辈高僧硕果仅存的五人之一,拿出来的东西自然非同小可,‘学而时习之’,一
脚将半尺厚的花岗岩寸寸踏碎,一拳把一头大牯牛打成肉酱,痛快绝伦,酣畅淋
漓。
  面上却装出一副‘不以物喜,不以己悲’的恬淡神情,轻声问道:‘师父,
是什么东西啊?’
  晦觉禅师走到床前,把元宝形的木枕搬出来,放到茶几上,提起右掌轻轻拍
下,坚实如铁的檀木枕头‘格勒勒’一阵响,慢慢碎裂开来,好像被数千斤的重
物猛地砸了一下。
  方学渐暗叫‘乖乖不得了’,咋舌不下,赞道:‘师父神功盖世,这一掌之
力只怕不下千斤,难道就是传说中的“般若金刚掌”?’
  晦觉禅师微笑着摇头道:‘这是少林派七十二项绝技之一的“须弥山掌”,
出则无声,及如山至,劲守丹田,全用内力催动,和外门绝学“般若金刚掌”是
完全不同的。’手上不停,又拉又扳,把碎裂的木片剔除,露出一只两寸多高的
扁平铁盒,看模样已十分陈旧。
  方学渐心口怦怦乱跳,这盒子藏得如此隐蔽,盒子里的东西珍贵可想而知,
睁大两只闪闪发光的眼睛,盯着他将锁纽拉下,伸手慢慢打开盒子,映入眼帘的
是两本发黄的书册,书页上蚯蚓似地写了三个奇怪的文字,他从小接触佛经,知
道是梵文。
  晦觉禅师拿起书册上的一块米黄色玉佩,交到他的手里,笑道:‘渐儿,这
块玉佩曾是一个江湖奇人的护身符,师父送你当成亲礼物,好好贴身保藏,说不
定能助你逢凶化吉。’说着,伸手把盒子重新盖上。
  吐鲁番出产的和田玉可以分为五类:白玉、青玉、碧玉、黑玉和黄玉,其中
白玉即羊脂玉产量极少,最为珍贵,黄玉最常见,也最便宜,同样一块玉,价格
往往相差百倍。
  方学渐见这玉佩雕成梨子形状,上面刻着一个淡淡的‘莹’字,若有若无,
如果观察不够仔细,还真看不出来。这块玉佩虽然质地细腻,光泽柔和,但是小
巧精致,菲薄如纸,花一百两银子足可以买上四、五个,一点都不希奇。
  他暗骂师父小气,转眼瞥见晦觉禅师正要把铁盒收起来,急忙伸手拦住,恳
求道:‘师父,这盒子里的两本书看上去好有内涵,能不能拿出来给弟子瞻仰一
番?’
  晦觉禅师‘哦’了一声,道:‘当年,达摩祖师在嵩山少林面壁修炼,九年
功毕坐化,少林僧众在他面壁处得到一个铁函,里面有经书两本,一为《易筋经
》,另一为《洗髓经》,便是这盒子所藏的两本书册,可惜书中全是天竺文字,
你看得懂吗?’
  方学渐‘哇’地欢呼出来,道:‘原来这两本就是少林重宝《易筋经》和《
洗髓经》,果然十分地有内涵,师父,能不能借个一年半载,待弟子找来天竺番
人,把它们翻译完毕,再来完璧归赵?’
  晦觉禅师轻轻地拍了一下他的头,笑骂道:‘才一年没见,你是越来越滑头
了,少林僧中不乏懂梵文之人,这两本书册数百年前就已翻译过来,不劳你费心
了。《洗髓经》中记载的是一种精湛的先天内功,学会之后,可以使人的五脏六
腑、十二经脉和奇经八脉等得到充分调理,洗清体内一切污秽,从此脱胎换骨,
丹田真气在身体内循环往复,生生不息,伸手投足,会有一道无形的力量迸射出
来,克敌制胜,正是你需要的。’
  方学渐见他的意思是要将《洗髓经》传给自己,学会之后,内力收发由心,
一拳击出,裂石穿墙,威力无穷,从此登上一流打架高手的行列,再也不怕别人
欺负自己,心中乐滋滋的,装出一副虚心请教的模样,道:‘师父,《洗髓经》
如此玄妙,那本《易筋经》呢?’
  ‘《易筋经》是达摩祖师为了增强佛门弟子的身体素质,改善筋骨而编写的
一些锻炼法门,平常人练习可以强身健体,通内养外,调治百病。书中除了十二
段锦的健身体操,便是排打、药浴和运气等一些耗费财力和时间很多的方法,皮
囊小术,不提也罢。渐儿,从现在开始,我将分章节讲解《洗髓经》的精义,你
要专心听,三天内不准跨出这道门槛,做得到吗?’
  方学渐跪下磕头,称谢不已,出去找到初荷和小昭,把事情原由说了一遍,
又给了知客和尚二十两银子,让他在后院腾一间屋子出来,供她们晚间居住。大
小老婆跟着他惯了,说要分开三天,哪里肯依,方学渐好说歹说,每人给了一样
精致的玉石首饰,这才勉强答应。
  回房闭关修炼,晦觉禅师待他坐定,便开始详细讲解。《洗髓经》集合了佛
家内功之大成,深奥而神奇,要领悟掌握绝非一年半载可成,幸好方学渐内力根
基深厚,任、督二条脉络又通,真气流转没什么障碍,只是不懂如何正确运用,
好像一个三岁小孩,口袋里有几十万银子,却不知道怎么花用。
  任何内功,蓄气是第一关,通道是第二关,运用是第三关,丝毫勉强不来。
很简单的道理,如果你的口袋里只有一百两银子,却想买五百两的货物,唯一的
办法就是再积蓄银子。
  武学中还有一种‘四两拨千斤’的取巧法门,武当山上的道士用得最多。这
法门乍一听上去非常厉害,实际操作的难度却相当大,关键在于时机的把握,在
对方‘旧力已尽,新力未生’时使用,其实还是‘四两拨无两’。
  运用‘四两拨千斤’的时候如果没有看准,差了那么一点点,一个拨不动,
千斤之力压下来,唯一的下场就是头破血流,一命呜呼,可不是玩的。
  通道就是流通渠道,如果你用十年时间积蓄下五百两银子,却在钱庄里打了
五年的存折,不能随时拿出来花用,这五百两银子还是没有多少用。钱财这样,
真气也一样,经络的通畅是真气运行的保证。
  方学渐无疑在‘蓄气’和‘通道’两个关口打下了坚实的基础,根基早已培
好,好比都江堰灌溉工程全面竣工,万顷大湖积蓄了汪洋巨浸,水到,渠也成,
剩下的一关就是怎样‘开闸放水’了。
  内力是一种增长缓慢、恢复也缓慢的神奇物品,用总量有限的真气造成最大
的破坏力,这是每个练家子梦寐以求的理想。事实就是如此,尽管某些伪善的小
说家硬是把主人公标榜得崇高无私。
  方学渐依照晦觉禅师的讲解,用心记忆,认真理解,将体内真气按照《洗髓
经》记载的特定线路运行,一切窒滞之处无不豁然而解。他练完‘足少阴肾经’
练‘足少阳胆经’,练完‘足太阴脾经’练‘足太阳脾经’,足部六个经脉全都
练成,少阳少阴融会调和,内力便可以顺畅地到达双腿,收发由心,一步迈出,
地上的砖石便断了一块。
  他全心全意的沉浸其中,练完一处经脉,武功就上升一层,于外界事物,全
然的不闻不见,从天明到中午,从中午到黄昏,又从黄昏到次日天明。待得晦觉
禅师将全书讲解完毕,他也将所有的经脉修炼完成,已是第三日傍晚。
  方学渐长长地舒了口气,只觉神清气爽,内力运转,无不如意,举手投足之
间,都似有一股澎湃欲裂的力量要从体内宣泄出来。他拜别晦觉禅师,信步走到
大小老婆住的禅房,隔着老远就听见房中传出的初荷声音,咯咯唧唧,竟然连听
力都长进了许多。
  他刻意放轻脚步,猛地推开房间,瞥见一个嫩黄衫子的苗条身影站在窗前,
凌空飞扑过去,口中哈哈大笑,道:‘亲亲小老婆,一日不见如隔三秋,三日不
见如隔九秋,九秋过去,让相公来摸摸你的小乳鸽长大些没有?’
  在女子的惊呼声中,两只手掌从女子的腋下穿过,已不偏不倚抓住了两团柔
软饱满的物事,耳中只听小昭的声音说道:‘相公,你……你抓错人了。’
  方学渐惊恐地张大嘴巴,扭头望去,只见初荷和小昭好端端地盘腿坐在床上,
那么……那么怀中的这个女子又是谁来?
第四十四章 高僧(下)
  黄衣女子陡然间要害被抓,呼吸停顿,差点晕厥过去,蓦地回过头来,冰凉
的额头擦过陌生男子软中带硬的鼻尖,一张清丽的面孔完全扭曲,瞳孔收缩,眼
中的恐惧和慌乱好像劲风中的两朵火苗,想躲,却又无处躲。
  方学渐‘哎呀’一声,身子一抖,像被毒蛇咬了一口,猛地抽回两只翻云覆
雨的大魔掌,表情异常尴尬,抬起头来,不敢面对她内涵丰富的漆黑眸子,却清
楚地感觉到里面有一粒亮晶晶的光泽在慢慢聚集、抖动,宛如月色下海面涌动的
潮汐。
  窗边的墙上挂着一幅魏碑体书法,古朴的隶书,字体端正大方,气势刚健有
力,佛曰:风不动,旗帜不动,是你的心在动。方学渐暗吁一口气,佛曰:手不
动,奶子不动,是大家的心在动,如果按照佛家理论,刚才的事情是不是只是一
场幻觉?
  他心中一宽,正要以此为据,用佛祖‘割肉喂鹰’的大无畏献身精神好生开
导她几句,脑门上早已挨了一个响亮的头槌,初荷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占了便
宜,还不快快向云霞姐姐道歉?’
  方学渐摸摸头皮,一脸冤枉和无辜,向黄衣女子躬身行了一礼,道:‘云霞
姐姐,你长的这么端庄秀丽,一定是观世音菩萨投胎转生,对人宽厚慈悲为怀,
小子刚才一时技痒,误抓……误抓你的那个地方,多有冒犯,还请大度原谅。’
  云霞的脸蛋一阵红一阵白,见他道歉的样子一本正经,还算诚恳,骂也不是
不骂也不是,满心的委屈无处宣泄,扑进初荷的怀里呜呜哭了起来。
  方学渐天不怕地不怕,最害怕女人哭鼻子,登时慌了手脚,有心劝慰几句,
却不知道如何开口,转头瞥见小昭一脸狡黠地望着自己,心中一动,严肃地道:
‘小昭,相公有些事情要问你,出来一下。’
  小昭应了一声,下床穿上黛绿色绣花小棉鞋,亦步亦趋地跟在他身后,走出
房去。才出房门,腰上一紧,已被两条铁一样的手臂拥住,半分动弹不得,两片
红唇开启一线,就被一张火烫的大嘴含住,心跳一下加速,脑中刹时变得一片混
沌。
  暮色像只体积庞大的乌龟,从山麓那边慢慢爬过来,沉重而不知疲倦,地上
两个人影重叠在一起,随着天色一点点变得灰暗、模糊,秋风吹过萧瑟的院落,
墙头的野草如醉汉一般前后摇摆。
  两人靠在禅房墙上,唇舌相吸,如两只饥渴的吸血鬼,贪婪而迷恋,直到一
个送斋饭来的大和尚走路不小心,一头撞上廊柱,‘乒乓啪啦’,碗碟筷子摔了
一地,额头更是肿起个鸡蛋般的大包,连声叫痛,两人这才依依不舍地分开来,
相视一笑,携手回房。
  房中灯光轻漾,见两人进屋,初荷的目光露出调皮的笑意,道:‘出去这么
久,你们跑到哪个地方偷食去了?可有什么好吃的带给我们?’
  方学渐见那黄衣女子坐在桌前,一张匀称的鹅蛋脸,琼鼻小口,皮肤白皙,
也算一个七、八分姿色的小家碧玉,只是垂着脑袋,看不清脸上是什么表情。他
嘻嘻一笑,道:‘这个地方有什么好吃的,连老鼠都饿得皮包骨头,不如我们下
山去吃?’
  初荷和小昭这几天青菜豆腐,早就吃得厌了,当即拍手欢呼,云霞也没有什
么异议。几人收拾一番,方学渐回到方丈室去拜别晦觉禅师,临走前把三张一千
两的银票交给他,当作昭明寺的修葺费用。
  四人一路谈笑,相携下山,凉风拂面,自有一番别样的畅快。说起云霞的事
情,初荷和小昭相视而笑,原来昨天下午,两人闲来无聊,到寺外游玩,却在一
个山坡上望见下面有一座老大的庄院,绿水环绕,曲径通幽,亭台楼阁和奇峰怪
石不计其数,心中不免好奇,找路下去想看个究竟。
  山路回环曲折,两人不熟悉附近的路径,越走越远,没找到那个庄院,却在
山中迷了路,好半天转不出来。日薄西山,两人走过一排松树林,隐约听见前方
一个女子的哭叫声,撕心裂肺,好生凄凉。
  两人赶快几步,转过一片山坡,看见一个岩洞之前,两个家丁模样的汉子正
在拉扯一个年轻女子。那女子披头散发,口中又哭又叫,身上的衣服被扯破了好
几个口子,却死死抱着洞前的一株枣子树,硬是不肯松手。
  一个家丁心下不耐,提起大脚,用力地踹女子的后背,女子嘴角流血,哭得
越发凄惨。初荷心思单纯,如何看得下这样的不平事,奔上前去,几下飞脚把两
个壮汉打得晕头转向,满地找牙,救了女子出来,这女子便是云霞。
  双美救人的真实故事在那两个家丁的嘴里流出,在地方上一传十、十传百,
越说越神奇,久而久之成了一个神话般的传说。
  两个仙姑在赶赴西王母蟠桃会的途中,看见龙眠山上,两个力大无比的壮汉
正在欺负一个弱女子,便飞身下来搭救。那个女子因为沾染了仙气,后来嫁给了
相国大人张居正,锦衣玉食,一生富贵,死后还封了一品辅国夫人,荣耀无比。
  你不信?爬到龙眠山上去看一看,那个破岩洞现在叫‘双姑洞’,那棵枣树
现在叫‘枣仙树’,这可是千真万确的事情。话说回来,如果不是仙女,天底下
哪来那么漂亮的小妞,而且一来就是两个?
  方学渐此时可不知道自己的大小老婆将成为万口传诵的仙女,大摇其头道:
‘险、险、险,擅做主张乱跑乱跳,这么大座山,不迷路才怪,万一被毒蛇猛兽
伤到,深山野岭的,到哪里去医治?老实交代,这次是谁拿的主意?方氏家法伺
候,老规矩,五百皮鞭。’
  ‘怎么又是你?亲亲大老婆,你还跟人打架,万一对方是两个超级高手,你
这样贸然冲上去,不就成了肉包子打狗,有去无回么,不要噘嘴巴,再加五百皮
鞭。’
  一直跟在三人身后的云霞沉不住气了,抬头说道:‘你这人好没人情,动不
动就要用皮鞭打人,这一千鞭子打下来哪里还有命在?初荷姐姐是为了救我才冲
上来动手的,又不是她找上门去和人打架。’
  方学渐扭头过去,见她一脸倔强地盯着自己,漆黑如墨的眸子中全是忿忿之
色,两排长长的眼睫毛忽闪忽闪的,年纪不小,却不失少女可爱的娇憨,笑道:
‘这是家法,硬规定,改不了的,我这一千鞭子抽下来,倒真的会让你的初荷姐
姐欲仙欲死,痛苦无比,她是你的救命恩人,难道你没想过替她挨上几鞭?’
  大小老婆听他当着陌生人的面说出如此风言风语,脸颊飞红,羞不可抑,云
霞好不容易明白过来抽鞭子是怎么回事,一张面孔更是红得像火烧云一般,轻啐
一口,低头不再理他。
  方学渐心中洋洋得意,百般挑逗她说话,云霞就是不做声,连头都不再抬起
来,直到问起她的出生来历,云霞才看了他一眼,目光之中隐隐泛出水光,凄楚
之极,静了片刻,开口说道:
  ‘我从小就没见过爹爹,跟着娘亲相依为命,两年前娘亲生病去世,家中没
钱安葬,只得把自己卖给龙眠山庄做奴仆,一直是服侍老奶奶的起居,今年李老
爷做八十八岁大寿,说是要双喜临门,好事成双,想娶我做他的第十三房小妾,
我……’
  方学渐被地上的一块尖石绊了一下,差点摔上一跤,以为自己的耳朵出了问
题,在大小老婆的搀扶下方才立定身形,回头问道:‘这个…这个李老爷多少岁
数?’
  ‘八十八。’云霞抬头飞快地瞥了他一眼,声音轻得像蚊子叫。
  方学渐怔了一下,突然哈哈大笑起来,道:‘八十八岁的老乌龟,下面的鞭
子居然还能跳起来打人,也算超级稀有动物一个,他娘的,要发骚,也用不着找
你这样年轻漂亮的啊,纯粹是浪费资源嘛,这老乌龟还有一点人性么?当真人神
共愤,天理不容,大小老婆,你们猜猜,这老乌龟还能不能活到八十九岁?’
第四十五章 豺狼
  龙眠山古称龙舒山,山势蜿蜒起伏,岩壑幽邃,林木葱茏,遥遥望去状若一
条蜷曲安卧的青龙。北宋画坛泰斗李公麟因爱龙眠山景色佳丽,携两个兄弟李元
中、李亮功同时归隐于此,世称‘龙眠三李’。
  李公麟在山上建造了规模庞大的龙眠山庄,号龙眠居士,晚年自绘《龙眠山
庄图》,苏轼为之跋,视为国宝。苏辙则作《龙眠二十咏》,一一品题山中二十
处胜景,龙眠山从此鹊声四起,遐迩闻名。
  李公麟在桐城置下偌大的产业,良田数百顷,豪宅数十栋,店面商铺不计其
数,连城中最高档次的‘龙眠酒楼’都是李家的私产。他替自己的后代安排好了
一切,用不着他们为了生计而到处奔波,只需衣来伸手,饭来张口,无忧无虑地
享受逍遥人生。
  一帆风顺的生活,可以让人少吃许多苦头,却也少了许多生命挣扎轨迹中应
有的精彩和刺激,难怪那只八十八岁的老乌龟,死到临头还要弄个漂亮的年轻姑
娘寻一下开心。
  四人这几天都没吃好,下山后要回寄存的马车,直奔‘龙眠酒楼’,点了十
七、八个菜肴,痛快地大吃大喝。席间,方学渐提出要帮云霞赎身,一来消除她
的一抓之恨,二来这几天花钱如流水,囊空心痛,如果在偷卖身契的时候,来个
顺手牵羊,反手牵牛,嘿嘿……
  众人商量一番,觉得明的肯定不行,只能用暗的。对于这一类偷偷摸摸的暗
黑行动,方学渐跟着龙大小姐出生入死过好几回,技巧熟练,自然成了这次代号
为‘杀龟四人行’的统帅兼马夫,酒足饭饱,载着三个美女回到龙眠山下。
  找了一个偏僻的地方停好马车,四人结束一番,云霞在前引路,沿着一条狭
小的山道爬了约莫一炷香的工夫,前面是一个人工改造过的树林,方圆数顷,遍
植红豆杉、阔叶油桃、丁香和白蜡树等十几类树种,穿过暗影重重的树林,前面
便是古老的‘龙眠山庄’。
  三更天时,星淡月弯,高高的院墙上老藤盘虬,爬满了各类苔藓植物,说不
出是凄清还是肃穆。夜风丝溜溜地吹过,四周除了飒飒的落叶和间或响起的秋虫
低鸣,听不到一丝人迹活动的声响,如此良辰美景,虽非月黑风高暴雨夜,也是
杀人越货偷盗时。
  偷东西自然要一个人望风,四人都摩拳擦掌,跃跃欲试,这么刺激好玩的事
情,哪个甘心为人之后?云霞不懂武功,带着妨碍行动,首先被排除在外。因为
她不懂武功,所以要派一个人保护她的安全,最佳人选自然是初荷。
  方学渐装作没看见初荷那厥得半天高的小嘴,解下腰间的七星宝剑递给她,
道:‘荷儿,云霞姐姐,请把你们的肚兜解下来。’
  两个美女瞪大眼睛,像看一头恐龙似地看着他,问道:‘干吗要解肚兜?’
  ‘干这种偷偷摸摸的事情,自然要蒙面,万一被人发现,报告官府,仔细追
查起来,可是吃不了兜着走的倒霉事情,这叫防范于未然。你们肚兜透气性好,
还有现成的绳子可以固定,那是天底下最实用的蒙面布,独一无二。’
  ‘干嘛不能把你这件长袍的前后下摆剪下来,做十块蒙面布也足够了。’云
霞的一双黑眼珠直瞪瞪向他望着,眼神幽幽的,像猫眼石一般微微放光,显然不
肯轻易就范。
  ‘大姐,这件长袍是我花了整整八十两银子,请玉山县的第一裁缝师傅“巧
手刘三姐”赶做的,我成亲拜堂那天就是穿的这件衣服,意义非凡啊!再说长袍
剪去下摆,成了一件宽袖马甲,不伦不类的,成何体统?如果传了出去,我以后
怎么见人?你们的肚兜只是借来用一下,少穿这一小会又不会冻死,你看,你的
初荷姐姐多爽利,一点不含糊,小昭,这个你用。’
  小昭一脸嬉笑,却把初荷奶白色绣粉红牡丹的肚兜丢还给他,拉着云霞的手
臂躲到一个灌木丛后去更衣。方学渐脖子伸得三尺长,恨不得钻到那片树丛后去
瞧个究竟,少不了又挨一下大老婆的头槌,眼睛瞪圆,道:‘喜新厌旧的坏蛋,
我的肚兜难道不好?’
  方学渐急忙拿起肚兜,凑到鼻子面前深深吸了口气,叹道:‘好香,好甜,
亲亲荷儿,才三天不闻,你那个地方越发有女人味了,相公好喜欢。’
  月光洒在初荷润丽的脸上,些微的红晕更增她的艳色,明眸之中跃动着微薄
的火焰,笑道:‘你不是说过,一日不见如隔三秋么,三日便是九秋,这么长时
间,多少有些变化的。’
  方学渐怦然心动,一把抱住她的柔软腰身,张嘴咬住一只饱满高挺的雪峰,
湿滑的舌尖拖着一丝发亮的唾液,从小巧敏感的山巅盘旋而过,惹得她的娇躯一
阵颤栗,像一片风中抖动的杏叶。
  ‘哎哟’,树丛后转出来的云霞看见如此缠绵的景致,忍不住轻呼一声,心
儿咚咚跳,面上红霞飞。
  两人急忙分开来,初荷羞赧地低下头,方学渐不好意思地笑笑,看见小昭的
脸上已挂着一只明黄色绣杜鹃的肚兜,两只眼睛骨碌碌地乱转,模样儿真是说不
出的俏丽动人,强忍住笑,也把初荷的肚兜围在自己的脸上,奶香扑鼻,抱一抱
拳,拉着小昭的手掌,轻轻跃上山庄厚实的高墙。
  小昭武功不行,轻身功夫差强人意,站在两丈高的院墙上也不觉如何害怕,
庄中灯火寥落,楼宇层叠,瓦舍林立,黑暗之中也数不清这许多。
  墙角密密种着几十杆湘竹,前面是一圃叫不出名字的花,开得很艳,香气却
很淡。两人如飞鸟一般跃下,伏下身子,悄声穿过花圃,以墙角、树干为掩蔽,
躲躲闪闪地快步而行,翻过一道围墙,见前面一排二层楼房,楼上一个房间的窗
中透出灯光。
  两人对视一眼,点了点头,当下展开轻功,奔到那栋楼宇前面,飞上二楼,
只听‘辟啪辟啪’算盘响,原来是账房先生在算账。
  两人弄湿手指,在窗纸上轻轻戳一个洞,往里张望,只见一个五十上下的瘦
削男子坐在桌前,一手拨弄算盘,一手翻动账簿,全副心思正在算账。
  桌上一支已点了大半的红蜡烛,烛油淋淋漓漓地淌下来,注满了古铜高柄烛
台的碟子。房中右边是一张单人小床,青色的蚊帐略微退色,左边靠墙处是一排
排的桦木柜子,多数上了铜锁。
  方学渐心想算你倒霉,向小昭比个手势,走到门前,一脚踢去。‘格勒’一
声,门栓断裂,身子像豹子似地窜进去,不等那人反应过来,已一拳击在他的太
阳穴上。账房先生身子摇晃几下,口吐白沫,‘砰’地摔倒在地,晕了过去。
  方学渐见他这副样子,不禁吓了一跳,刚才的一拳他没有使用内力,不至于
当场毙命吧,急忙蹲下身去,探查鼻子,幸好还有微弱的呼吸。
  从他的腰带上解下一大串钥匙,两人翻箱倒柜一番,十几只柜子里全是一叠
叠的账簿,有些封页陈旧、纸张发黄,翻开一看,里面居然还有南宋的年号,可
谓历史悠久,数百年前的稀有古董。
  拉开桌子上的两个抽屉,里面倒有三、四百两的碎银子,大的不过十两,小
的不到二钱,大概是‘龙眠山庄’当天的收入。方学渐大所失望,满心期望这里
有一大叠、一大叠的银票,这区区四百两银子,差距实在太过悬殊,伤心。
  捏人中,浇凉水,弄醒那个账房先生,方学渐伸出手臂,掐住他的脖子,恶
狠狠地道:‘我是天柱山上百花寨的三当家,银子呢?’
  账房先生醒过来,睁眼看见两个凶神恶煞的蒙面人,蒙面的布条别出心裁,
一白一黄,上面都绣了一朵逼真的花卉,吓得全身发抖,张嘴呼喊,奈何喉咙被
掐,哑口无言,好半天才明白过来,面孔涨红,手指点着右边的方向。
  方学渐稍稍放松手指,账房先生说道:‘银子……银子在老爷那里。’
  ‘老爷住在哪里?’
  ‘在后院,只是不知道在哪个奶奶的房里。’
  ‘那些房契、田契、卖身契呢?’
  ‘在老奶奶那里,后院最左边的那栋三层楼。’
  ‘好,辛苦你了。’方学渐甜蜜一笑,一拳砸在他的头上,又晕厥过去。
  这人还算听话,抽屉中的碎银子就没有动他一毫,省得他倾家荡产地赔偿。
两人吹灭蜡烛,出房下楼,朝后院的方向跑去。
  过了几重厅堂、偏院,翻过一堵围墙,来到一个占地极广的院子,山石、清
溪、柳荫、曲廊、亭台楼阁点缀其中,想来便是山庄后院了。
  沿着左边的鹅卵石小道快步小跑,两人一个心思,找到那只老乌龟元配夫人
的住处,先把云霞的卖身契给弄出来。行过七、八个假山,两座连着短廊的四角
亭,前面一排稀疏的紫杉树,后面屹立着一栋三层高楼。
  两人不敢肯定这高楼就是自己要找的那一栋,但方位在左,只得上去看一看
了。携手上楼,两个起跃,直上三楼,房中没有灯火,不知道住的是谁,方学渐
伸手去轻轻推门,只听‘吱呀’一声,房门应手而开,居然是虚掩的。
  月色凄迷,把他的淡淡身影投入门内,屋中一片漆黑,方学渐一颗心怦怦乱
跳,背脊发冷,心中掠过一丝不详的预兆,左脚慢慢伸进去,右手扶着门框,慢
慢推开,鼻中突然闻到一股浓重的血腥气。
  方学渐浑身一个激灵,伸出去的左脚立时缩了回来,真气运行双臂,双腿打
开,摆下一个‘起手单鞭’的防御招式,随时应对从屋子里扑出来的偷袭。
  浓郁的血腥气从半人宽的门缝里飘出来,粘稠得好像一锅刺鼻的米粥,暗沉
沉的房中鬼气森森,阵阵冷风从背后吹来,门扇格格作响,深夜听来,让人毛骨
悚然。
  方学渐浑身的寒毛根根直竖,硬着头皮等在那里,绷紧的身子如一支拉满弓
弦的利箭。四下里万籁无声,连自己的心跳也几乎听得见,薄冰似的月光照上他
苍白的额头,黄豆大的冷汗不住滚落,丝绸肚兜湿乎乎的,贴在脸上,说不出是
香艳还是受罪?
  嗒的一声轻响,眼前火光一闪,小昭取出了怀中的火折子,点火引燃。她盯
着血盆大口一般的漆黑门洞,惊惧的目光在火焰下轻轻抖动,方学渐转头看了她
一眼,低声道:‘里面危险,你守在门口不要进去。’
  左掌接过火折子,右手取下腰间的盘龙长鞭,猛地一脚踢开虚掩的房门,身
子如灵猫般扑出,一招‘行云布雨’,长鞭纵横迂回,宛转如意,把身前的偷袭
方位护卫得密不透风。
  房门一开一合,‘吱呀’摇曳,藉着火折子微弱的亮光,空无一人的房间里
凌乱一片,翻箱倒柜,蚊帐被生生扯下半幅,床前的地上湿了好大一片,灰扑扑
的,不知道是不是血迹。
  方学渐轻舒口气,点燃桌上的蜡烛,房中登时大亮。他收起火折子,走到床
边,地上一大圈血迹殷红,触目惊心,还在活物般缓缓蠕动,一点点往外扩张。
一张丝帛被褥破了十几个大孔,翻出的棉絮都是杜鹃花一般的红。
  床上并头睡了一对男女,男的白发苍苍,老树皮似的皱纹布满整张面孔,是
一个七、八十岁的老头,女子乌发蚕眉,两粒眼珠子突兀而出,看得出生前是颇
有些姿色的年轻妇人。两人的面孔因为失血过多而呈现蜡黄颜色,看上去异常地
恐怖狰狞。
  老牛吃嫩草,这个老头多半就是姓李的那只老乌龟,想不到这么快就得了报
应,也算老天有眼。这个妇人年纪不大,显然只是老乌龟的姨太太,这栋楼房自
然也不会是元配夫人的住处。
  方学渐粗略地扫了几眼屋子四周,连两人临睡前脱下来的衣裤都被撕成一块
块的,落了满地,屋中最值钱的东西想来已被先期到达的‘同志’席卷一空。
  他吹灭蜡烛,轻步出房,把屋中的情形向小昭简略说了。睁着一双星辰般美
丽的大眼睛,小昭一脸的惊疑不定,最后拉住他的胳膊,轻轻吁了口气,好像提
在嗓子眼的一颗心终于回落到了胸腔。
  两人飞身下楼,拐过一座小山似的太湖石,鹅卵石小径的尽头是一条架在荷
花池上的雨廊,亭台轩榭,朱梁碧瓦,九曲十八弯,极尽江南园林的秀雅风姿。
  秋风像一个在黑暗中盲目飘荡的梦游者,哗哗地吹过湖面上的枯残荷叶,很
快迷失在辽阔的远处。晶莹的星辰在灰色的天宇上闪烁着动人的光芒,就像一双
双情人朦胧而灼烈的眼睛,空气甜蜜得像布满了花粉。
  方学渐突然立定脚步,回身拉住小昭的手掌,深深地注视她,轻轻叹了一口
气,道:‘小昭,相公明天就要北上,相隔万里,这一次分开不知道什么时候才
能再见,我现在好想亲亲你,把你抱着走过这条雨廊,也算是我的一种补偿。’
  小昭身子一震,仰起脸来,月色的清辉溶入她痴痴的目光,润泽的水光在里
面轻轻波动,突然踮起脚尖,隔着两只肚兜,在他的唇上点水似地吻了一下,柔
声道:‘相公,你还是背我吧,小昭喜欢相公背,背一生一世,背来生来世,生
生世世背下去。’
  霎时间,一股热流在方学渐的胸腔中滚过,滚烫膨胀,撑得他的喉头有些哽
咽,急忙点头道:‘好,相公就背小昭一生一世,背小昭来生来世,生生世世背
下去。’蹲下身子让她爬到自己背上,两只手掌稳稳地托住小昭圆润的大腿,起
身走上荷塘雨廊。
  脚下的槐木板毕竟年代久远,踩上去咯吱作响。小昭双臂抱着他的脖子,脑
袋靠在他的肩上,感觉着他坚实的肌肉,闻到男子身上浓烈的温热气息,一颗女
子芳心飘飘然,沉醉一时。
  正当两人沉浸在这短暂的缠绵一刻时,前面脚步声响,两个臃肿的黑影从雨
廊的另一头飞速地奔了过来。方学渐清醒过来,急忙放下背上的小昭,只这一会
工夫,那两个黑影就到了近前,每人背上两个大包袱,怪不得看上去臃肿不堪。
  黑衣黑巾的两人想不到在这雨廊上碰到两个蒙面的‘同志’,飞掠的身子在
三丈外停了下来,对视一眼,解下背上的包袱,一言不发,拔出腰间的长刀就砍
了过来。
  刀光霍霍,疾如闪电,两人的身法迅捷如奔马,瞬间逼近他的五尺之内。劲
风扑面,方学渐长发乱舞,只感觉连周围的空气都被那锋利的刀刃割成了凝固的
块状,压的他呼吸困难。
  ‘起凤腾蛟’、‘翻江倒海’,他大喝一声,接连退出三步,手中长鞭毒蛇
一般窜起,宛转狂舞,瞬间使出两记厉害招数,把两个黑衣人逼出一丈之外。小
昭原来站在身后,被他后背一撞,惊叫一声,飞出两丈远,啪嗒落地。
  方学渐无暇他顾,手中长鞭电闪而出,使一招熟练无比的‘风卷残云’,缠
住一人的手腕,刚想拉扯过来,一掌毙命,眼前蓦地一花,一柄呼啸的钢刀破空
而来,雪亮的刀光挡住了西沉的月亮。
  他的身子猛地窜出,头上的青巾徐徐飘落一块,瞬间被凌厉的刀锋绞成十几
块,蝴蝶般在空中飞舞。方学渐低头躲过致命的一刀,左拳甫出,结结实实地印
上那人的小腹。
  ‘噢’的一声惨叫,黑衣人如遭电击,嘴里一大口鲜血喷出来,身子飞回,
‘噗’地被后面同伴的长刀刺了个对穿,身子好像破了孔的水袋,血流‘嘶嘶’
飞溅。
  方学渐右手一抖,鞭子急速拉回,剩下的黑衣人半身麻木,眼睁睁看着自己
的同伴死在自己的长刀之下,惊骇莫名,手腕被鞭子一带,长刀脱手,身不由己
地跌撞过来,咬牙切齿地左手握拳,朝方学渐的口鼻击来。
  方学渐哈哈大笑,反身一个勾踢,脚后跟准确地命中了那人的下颌,‘格勒
勒’一阵骨头碎裂的声音,黑衣人的身子呼地飞起来,咚的一声,穿透雨廊的屋
檐,瓦片翻开一大片,脑袋伸出在外,脖子下的身子凌空悬挂,双臂软绵绵地
垂下,忽悠悠地飘来荡去。
  方学渐有生以来这一仗打得最为漂亮,干净利索地解决两个用刀高手,一扫
几个月来的颓势,心情激动之下,在原地手舞足蹈一番,正扭着屁股,猛地想起
小昭的身子被自己撞飞,不知道受伤没有,收回缠在那人手腕上的鞭子,急忙跑
过去扶起她的身子。
  小昭哎哟连声,身子软绵绵的,揉着又痛又酥的胸部,无力地道:‘相公,
以后你要后退,最好事前打声招呼,我的小乳鸽可禁不住你几下撞。’
  方学渐刚学会《洗髓经》神功,一时信心爆满,头脑发热之下得意忘形,忘
记了平日时刻注意的收敛和风度,被小昭娇媚的声音一唤,登时冷静下来,担心
刚才的大叫大嚷会惊醒山庄里的人众,急忙背起小昭,上前走到那两个黑衣汉子
身前,伸手去他们的衣袋中一番摸索,掏出两叠银票、十多两银子、两块玉牌和
一张画着图形的地图。
  他不及细看,把这些东西全都放入自己怀中,提起角落里的那四个藏着贼赃
的包袱,脚步轻点,飞也似地往来路狂跑。出了雨廊,才转过太湖石,只见那三
层高楼的房间里已亮起了灯火,一个年轻的女子突然发疯似地跑出来,身子猛地
撞在阳台护栏上,摇摇欲坠,扯开喉咙喊道:‘不好啦,杀人啦,老爷和九奶奶
被人杀死了,快来人啊……’
  天色阴沉得犹如丧服,秋风起处,满院落叶萧萧而下,女子的尖叫声凄厉而
惊惶,远远传出,在寂静的深夜显得越发嘹亮和刺耳。方学渐暗叫不妙,知道经
她一叫,山庄里很快就有大批壮丁家奴赶过来,腿上加快速度,在假山花木丛中
没命地飞奔。
  飞上后院围墙的时候,前后院子里都已经有不少灯光亮起,人声、敲梆子的
声音隐约传来。方学渐心急如焚,额头上不住冒出汗来,跳下围墙,落脚无声,
身子尽量伏低,像一头敏捷的非洲黑豹,藉着偏僻漆黑的墙角、树影向前逃窜。
  一路上七高八低,也不知踩坏了多少树苗、花卉,踏坏了多少花盆、篱笆,
好不容易挨到跳进来的地方,心中一下大定,伸手拍拍小昭的圆臀,笑道:‘宝
贝老婆,总算安全了。’身子一纵,一个‘飞鹤冲天’式,高高地腾空而起,他
的脚尖还没踩上墙头,忽听下面‘着’的一声叱喝,三枚梭子镖在月色下光芒闪
烁,化成三道蓝色闪电,分上中下三路,朝他的背后疾速飞来。
  这人等到这时才跳出来突发暗器,也够阴险狡诈的,方学渐想不到在这里碰
上暗器高手,差点乱了方寸。他身在半空,周身没有半点借力之处,无法侧身逃
避,再加小昭伏在背上,形势可谓千钧一发,万分凶险。
  方学渐急中生智,右臂猛地一甩,把两个包袱挡在身后,一个扭头,叮的一
声,牙齿一阵剧烈酸痛,生生咬住了那枚电芒一般的梭子镖。
  方学渐稳稳地跃上墙头,双脚站稳,‘呸’地吐出口中的钢镖,笑道:‘下
面的龟孙子听了,老子乃天柱山上百花寨的三当家,今天暂时饶你一次,过些日
子卷土重来,定取你的狗命。’笑声嘶哑,颇是勉强,心中后怕不已。
  眼前蓝芒闪动,又是三镖飞来,他急忙纵身落地,招呼等在原地的初荷和云
霞,沿着来路,飞也似地跑了。
  远远听见山庄各处人声鼎沸,铜锣、面盆敲得震天响,事情闹大,再不跑就
危险了。四人急急如丧家之犬,惶惶如漏网之鱼,全速飞奔下山。
  初荷轻功卓绝,跑起来还不觉吃力,云霞小脚伶仃,走快些都不行,何况快
速跑步?‘哎哟’一声,跌翻在地。
  初荷摇了摇头,回去扶她起来,抬头望时,方学渐已跑出几十丈远,只得搀
扶着她勉强小跑。云霞脚脖子生疼,脸上汗水涔涔,在初荷又拖又拉之下,勉强
跟上,下身的直筒长裤却被路旁的荆棘割破了好几道口子,露出好几块雪白的大
腿肌肤。
  方学渐双臂提着四个大包袱,背负小昭,一路急奔,绕过山脚一片灌木林,
看见马车还停在原地,登时松了口气,吹声口哨,轻松地小跑过去,撩开车帘,
正要把四只包袱扔到车上,漆黑的车厢中突然闪电般伸出两把钢刀,一左一右,
架在他的脖子上。
  四周的树干后‘哧哧哧’窜出十几条黑影,刀光霍霍,指住两人身上要害,
一个中年汉子哈哈大笑道:‘想不到纵横江湖十几年的“豺狼当盗”,今天会落
在我的手里,你们这几天真够猖獗,短短三天时间,连盗安庆府周县七家巨户,
杀人数十,连老子的师父你们都不放过,可也知道有今天么?’提起脚来,踢中
小昭的屁股。小昭哎哟一声,痛得眼泪汪汪。
  方学渐不料事情结束,大功告成的时候还会生出这样的变故,钢刀架在脖子
上,半分动弹不得,一时无法可想,只是听那中年男子的声音有些熟悉,待得小
昭哀号一声,心中发急,猛地想起一个人来,叫道:‘周成大师兄,我…我是方
学渐。’
  那人正是名剑山庄的大弟子,安庆府通判周成,他的第二脚离小昭圆润娇嫩
的屁股还有半寸的距离,听了他的叫喊,硬生生收住势力,讶道:‘你……你是
六师弟方学渐?’
  方学渐见他果然是大师兄周成,这一喜非同小可,鸡啄米似地点头道:‘是
啊,是啊,正是我,我是方学渐,你……你刚才说师父……’他猛地想起他刚才
说的‘连老子的师父你们都不放过’的话,莫非……莫非名剑山庄遭劫,庄主姜
昌荣也死于盗贼之手?
  周成鼻子里哼了一声,转过来看了他手中提着的四个包袱一眼,一把扯下他
面上的肚兜,冷冷的目光逼住他,突然抓住他的前襟,咬牙道:
  ‘你失踪两个月,师父让我四处寻找你的下落,哪知道你却自甘堕落,给这
批盗贼团伙把门望风,快点交代,你肩上的这个女子是不是八年前,一连偷盗应
天、扬州和苏州三府五十八户的“绣花大盗”?坦白交代,处分从宽。’
  方学渐见他微妙地眨了眨眼,知道大师兄要开脱自己的罪名,可惜背上这人
是自己的亲亲小老婆,而且八年前,小昭还是一个八、九岁的黄毛丫头,和那个
听上去就强壮无比的“绣花大盗”实在是风牛马不相及的两回事。
  他苦笑一下,道:‘大师兄,我背上的这个女子是你的弟媳妇,不是什么“
绣花大盗”,我们这次来“龙眠山庄”,其实不是来偷东西的,是来给一个良家
女子报仇的,我们……’
  周成不料他这么死脑筋,心中一急,脸上的汗就下来了。
  他这次带来的手下,其中有两个和副手成志明走得比较近,还有三人是本地
玉山县衙门的人,知县派来引路的。玉山县的衙役倒还罢了,成志明一直虎视眈
眈,窥觑自己的位置,一旦借此机会在知府徐学诗的耳边打个小报告,说自己在
执行公务的时候,肆意包庇师弟,可要吃不了兜着走。
  方学渐虽说是他的同门师弟,但入门比较晚,除了节日,两人平时见不上几
面,交情有限,何况现在师父已经死了。安庆通判的职位掌管一府的刑名巡捕事
宜,可是日进斗金的优等差事,自己的一家老小就靠这个享福,丢了饭碗,以后
哪里还会有吃香喝辣、万人恭维的好日子?
  他一时权衡轻重,很快镇定下来,面上一脸疾恶如仇的凛然神色,怒道:
  ‘方学渐,你这个欺师灭祖的贼子,打着“豺狼当盗”的名头,勾结“绣花
大盗”,大行盗窃、杀人的丑恶之事,兄弟们,把他们用牛皮索捆绑起来,拿回
安庆大牢,交徐大人发落。’
  方学渐不料他翻脸如此之快,口中大喊冤枉,手中的四个包袱早被两个衙役
夺去,丢进车厢,另有四个官差取出牛皮索,上来捆绑两人的手脚。
  周成心中多少有些内疚,不敢和他的目光对视,转头走到一旁。忽听得头顶
上一个女子叱喝一声,心状的梧桐树叶瑟瑟落下,不等他回过神来,头皮蓦地一
凉,一柄利剑当头斩下,削去乌皂帽的一角,丝丝断发随风乱飞,薄冰一样的剑
刃停在他的耳边,侵骨生寒。
  初荷的声音,道:‘狗官,放开我的相公!’
第四十六章  霸王
  天空中星辰稀疏,雾一般的月光从枝叶间洒落,偶尔风过,搅乱一地碎银。
  ‘你知不知道,挟持朝廷命官是犯很大罪的?’周成尽量让自己的声音保持
威严,说出来的话却有些颤。
  ‘朝廷是什么东西?’初荷右脚落地,左足点在树干上,手中的长剑斜斜向
上,指定他脑后的主血管,潇洒的姿势好像一只展翅欲飞的鸟。
  ‘朝廷就是皇上率领一班文武大臣,受朝问政的地方。’周成的额头开始流
汗。
  ‘皇上又是什么东西?’
  ‘皇上就是天子。’周成哆嗦了一下,背脊已湿了好大一片。
  ‘天子又是什么东西?’
  ‘这……这是个疯子,快……快把那两个人放了!’
  ‘疯子又是什么东西?’初荷一本正经地问,态度和蔼可亲。
  周成觉得自己快要疯了,他现在才发现,和一个女人讲道理,简直比和整个
大自然作对更可怕。
  两个衙役上前解开方学渐与小昭的绑缚,十几柄钢刀却依旧指定两人的全身
要害。方学渐说道:‘大师兄,我真的不是小偷,你要抓的“豺狼当盗”已经被
我打死了。’
  周成一个劲地点头,斜眼道:‘好,好,我相信你把“豺狼当盗”打死了,
师父说你的天赋在六个师兄弟中最高,以后成就不可限量,哪里还会有假?六师
弟,你快叫你的同伴把长剑收起来,有话好商量嘛。’
  方学渐微笑道:‘大师兄,放你容易,可是这十几把刀指着小弟,亮晃晃地
好吓人,师弟我胆子最小,舌头缩回去半截,怎么替你开口求情呢?’
  ‘快,快,把方公子放了。’
  那些衙役面面相觑,慢慢缩回手中的钢刀。方学渐吁了口气,背着小昭走到
一棵碗口粗的香樟树前,气沉丹田,劲贯右臂,突然一声大喝,砰地击在树身之
上‘格勒’一响,树干一断为二。
  香樟树木质细密坚实,生长极慢,碗口粗细的起码有十余年的树龄,一般的
壮汉拿斧头砍,没有二、三十下,不能建功,方学渐居然一拳将之击断,内力之
强不要说这些衙役没见过,连听都没听说过。
  方学渐走到周成面前,脸上笑容灿烂,举着拳头在他的鼻子前面晃了晃道:
‘大师兄,“龙眠山庄”今夜发生盗劫、杀人大案,两个蒙面大盗就是被我这招
“罗汉打牛拳”给活活打死的,你现在相信了吧?’
  周成面如土色,脸上肌肉抖动,汗水如下雨一般,颤声道:‘我相信,我相
信,六师弟,你现在该放开我了吧。’
  方学渐的拳头在他微微凸出的小腹上比了几下,笑道:‘既然相信,为什么
不派些人去“龙眠山庄”看一看,那两个盗贼的尸体就在后院荷塘上的雨廊里,
很好找的。’
  ‘张龙、赵虎,你们带几个兄弟过去看看,如有情况速速回报。’
  两名衙役躬身行礼,叫上两个同伴一起过去,玉山县的三名官差熟悉情况,
领头带路。周成在内,原地剩下的衙役还有八人,方学渐自忖凭自己和初荷的武
力,要摆平他们不是太难,等那些衙役走远,这才伸手在他的肩上拍了两下,说
道:‘我这拳头真的打死过一头牛,你可千万要相信哦,荷儿,不准对大师兄无
礼,赶快把长剑收起来。’
  初荷‘嘻嘻’一笑,对方学渐扮个鬼脸,把长剑收回剑鞘,转头奔了出去,
不多时搀扶着云霞回来。
  周成被他两掌拍在肩上,吓得大腿发软,差点一屁股坐在地上。方学渐伸手
握住他的臂腕,指着云霞道:‘大师兄,刚才好大的一场误会,害得你也受惊不
小,真是过意不去,实不相瞒,小弟今夜偷入“龙眠山庄”,全是为了这个女子
的缘故。’
  ‘“龙眠山庄”的李老头花言巧语,不但骗这位云霞姑娘签下卖身契,还要
逼良为娼,把她卖去“脂香院”当妓女。你看,她的裤子撕成一条一条的,还流
了血,便是那姓李的强奸她的时候留下的痕迹,幸好小弟刚好路过,出手相救,
这才免去了人间的一场大悲剧。李老头今年八十八岁,牙齿都掉光了,还要吃嫩
草,大师兄,你说过不过分?’
  周成被他的手掌握得半身酸软,歪着嘴巴一个劲地点头道:‘过分,过分,
这种老乌龟,人神共愤,就是我见了也要上去狠狠地踩两脚。’
  方学渐朝初荷和云霞眨了眨眼睛,笑道:‘想不到大师兄当官这么久,江湖
豪杰的侠义之心丝毫不见减少,真是十分难得。这样吧,老乌龟的背脊我们就不
去踩了,他的不义之财,我们不妨帮着花花。嗳,这位兄台,请你帮个忙,把车
上的四个包袱拿下来好吗?’
  马车旁的那个衙役还比较年轻,一时没反应过来是在叫自己。等到发现大家
的目光都盯在自己身上,这才清醒过来,‘噢’了一声,跳上马车,把四只包袱
提了下来。
  小昭身子完好,只是被他撞得全身酥软,一时无力行走,此时早恢复正常,
她心思缜密,善解人意,对方学渐此举的用意摸得七七八八,从他背上爬下来,
解下围在脸上的肚兜,走上去拉开四个包袱的结子,林子里登时一片珠光宝气,
映得她头脸五彩斑斓。
  小昭回头一笑,道:‘相公,这些东西是不是让这里的官差大哥每人挑选两
样?’
  方学渐心中大赞她聪明伶俐,点头笑道:‘这个自然,大师兄,兄弟们当差
辛苦,反正当事人都死了,有多少赃物也无人确知,大家分上一样、两样份所应
该,你看呢?’
  巡捕俸禄有限,平时一半的油水都来自盗窃赃物,有时还顺手在失主的家里
摸上几件值钱的物品,反正所有的烂账都记在盗贼头上,失主事后察觉,也只有
哑巴吃黄连。
  安庆府三天内一连发生七件盗窃大案,周成肩上的压力增大,落在口袋里的
实惠却也不少,他抛下师父的丧事不理,急巴巴地赶来玉山,深更半夜在山下守
株待兔,一半为公、一半为私,无可厚非。
  这班衙役看见包袱里千奇百怪的金银玉器、珠宝珍玩,一双双眼睛睁得牛眼
相似,‘咕嘟、咕嘟’直咽口水。周成好生心痛,这些赃物自己原本可以随意处
置,要几样拿几样,中饱私囊,现在拿来大家分,油水要少上许多了。
  他点了点头,道:‘兄弟们辛苦,大家每人挑两样喜欢的,回去送给自己的
婆娘讨个欢心,只是这件事情大家要严守秘密,把住口风,知道吗?’
  衙役们听长官这么说了,哪里还会犹豫,一齐哄然答应,围上去每人挑了两
样。
  小昭动手整理,把体积大的银器、金器和书画包了两个包袱,这些赃物是要
还给失主的。地上还有四十几样翡翠、玛瑙、玉器和珍珠等,她从中挑出八样精
致的首饰,交给初荷,她们这边四人,依规矩每人取两样。
  剩下的三十几样另外打一个包,交到那个年轻衙役的手里,小昭嫣然一笑,
道:‘剩下的这些,就当慰劳周大人和其他的官差哥哥。’
  周成见剩下的那些物品不是做工粗糙,就是体积小巧,心中越发痛惜,哼了
一声,正想发泄几句,前面突然脚步声响,抬头看见一行十数人转过灌木林子,
往这边走过来,当头两人正是自己的得意手下张龙、赵虎。
  几个衙役的身后跟着五、六个山庄男女,全都衣着不整、头发蓬乱,想来半
夜惊扰,起来的时候匆忙了。众人走到林子边上,张龙示意大家止步,上前几步
抱拳禀告道:‘周大人,“龙眠山庄”今天半夜被一伙盗贼侵入。一共被杀了三
人,庄主李亭龙、元配夫人汪氏和九夫人韩氏,失却的财物不计其数。’
  ‘还有,小人在后院荷塘的雨廊之内,发现两具男性尸体。黑衣蒙面,一个
胸口中刀,一个下颌碎裂,不敢确认是不是这次盗窃行凶的主犯。另据山庄护院
郭康和账房杨靖的口供,有两个脸蒙花巾的盗贼,自称天柱山百花寨的头目,已
带着赃物越墙逃跑。’
  ‘什么乱七八糟的,那两个蒙面的黑衣人显然是这次盗窃事件的主犯,就是
他妈的“豺狼当盗”,哪里还会有错?兄弟们在庄子四周守了半夜,凭着顽强拼
搏、艰苦奋斗的精神,才合力把他们杀死,小张,刚才你不是就冲在最前面么?
这份功劳大家都是少不了的,关键是怎样把报告写好,千万记清楚了。还有,这
两个黑衣人的口袋搜查过没有?有什么比较贵重的线索?’周成摆出一副官老爷
的架势,挺胸凸肚,反剪双手,说到后面几句,声音低了八度。
  张龙跟了他两年,早就心领神会,凑头过来,在他耳朵边低声说了几句。周
成面上神色不定,郁郁不乐,突然大声说道:‘大家都听好了,刚才有两个头蒙
花巾的蒙面人从这里经过,不过他们的轻功十分精强,我们奋勇杀敌,只夺下了
两个装着赃物的包袱,张龙,你这就带去,还给“龙眠山庄”的新当家。至于天
柱山百花寨的头目下山打劫,那可不是我们衙门能管的事,叫什么护院、账房的
辛苦一下,连夜把口供录出来,我回去以后呈给徐大人,请他定夺。’
  张龙躬声答应,拿了地上的两个包袱,让刚才过来的一伙人原路返回。周成
等一行人走得不见人影,这才哎哟一声,一脸痛苦地扭头过来,道:‘六师弟,
你反扭我的双臂也罢了,干吗还要用匕首抵住我的后心?’
  方学渐笑嘻嘻地收起匕首,道:‘我以前吃别人的亏太多,这种紧要关头,
不得不格外小心一些,大师兄,如果没有其他事情,我们就不妨碍你升官发财,
这便后会有期?’
  周成恨不得让他早点滚蛋,让一大笔财富从自己的鼻子底下钻过,闻得着,
吃不着,心中恨得牙痒痒,面上的笑容却越发地亲切,温言道:‘好,好,路上
走好,做师兄的要务在身,不能远送,只不过师父的葬礼你总要去参加吧?’
  方学渐偷偷使了个眼色,等三女上了马车,这才放开周成的双臂,一拍他的
肩膀,身子腾起,轻轻跃上驾驶座位,拱手大笑道:‘名剑山庄的事情有师娘和
盛华飞三师兄主持就可以了,我一个流浪江湖的落魄客,没脸去见师父他老人家
啊。’一抖手中马鞭,吁的一声,马车启动。
  周成看着他从自己的头顶翻过,准确地落在两丈外的车鞍上,这份轻功只怕
连师父都难以企及,心中既惊奇又恐惧,原来他刚才打算欺方学渐背上有人,一
等初荷撤剑,就要拔腿逃跑,只是一直找不到绝佳良机,也幸亏如此,否则没逃
出两步,‘罗汉打牛拳’击在背上,不成了肉饼一块?
  他看着四匹骏马长嘶一声,迈开步子慢慢地跑动起来,不多时拐过前面的林
子,奔上了宽阔平坦的官道,一路轻尘飞扬,远远去了。周成在原地站立片刻,
直到杂乱的蹄声慢慢消融在深沉的夜色中,直到视野中的那道烟尘一点点清淡下
去,神色一黯,突然摇了摇头,喃喃道:‘三师弟,他可有的忙了,一边死了师
父,一边死了爹娘,唉。’
  时近五更,四野星辰寥落,夜空却依旧漆黑得犹如浸透了墨汁。空气中弥漫
着破晓时的寒气,路边的野草披满了灰色的露水,秋风卷过长街,拖着低沉的尾
音,好像临死之人在呻吟。
  马蹄翻盏,车子沿着古老的东南大街如风疾驶,在‘如意客栈’前停下。方
学渐跳下马车,把客栈乌□木的大门敲得震天价响。
  睡眼朦胧的老板骂骂咧咧地从被窝里出来,拉开房门,睁眼看到一只银光雪
亮的元宝,足有五两重,立时转怒为喜,笑脸相迎道:‘大爷要住店么?’
  ‘四个人,一间房,地方要偏一点,床要大一点,这样的房间有没有?’方
学渐的眼睛贼亮,声音却压得很低。
  老板掂了掂手中的银子,又瞧了瞧站在几步外的三个美女,登时心领神会,
故意板起面孔,道:‘客官,真是十分抱歉,本客栈只剩下后院的一间大套客房
没有人住,不知你要不要?’
  方学渐张嘴就是一个哈欠,私底下朝客栈老板竖了竖大拇指,一脸的无奈,
道:‘三天没好好睡觉,真是困得紧了,一间就一间吧,好歹先打个盹再说。’
  四人跟在老板身后,穿堂过户,沿着后院的一条青石子路,曲折地来到一栋
一间两厢的平房面前,开门进去,房中桌椅齐备,明窗净几,陈设齐备,还算清
洁雅致。老板放下水壶,点上青铜烛台,和众人招呼一声,关门出去。
  方学渐环视一周,其他的家具也罢了,里面的雕花松木床足有八尺来宽,四
个人在上面翻云覆雨、翻江倒海,倒也用不着太担心会掉下来。
  他接过小昭递过来的搪瓷水杯,几口喝干,伸了伸懒腰,装成倦意上涌的样
子,道:‘天快亮了,大家就在这床上挤一挤,抓紧时间睡个回笼觉吧。’
  话音才落,他已抓住小昭的胳膊,一拉一揽,抱起她柔软如绵的身子,放到
床沿,弯腰脱去她的绣花丝缎小鞋,顺势在柔和匀称的脚背上亲了两口,然后拦
腰抱起,把她的身子抛到床上。
  小昭娇媚地轻呼一声,身子平展,高耸挺拔的山峰随着呼吸微微起伏,她斜
眼望来,眸子里亮晶晶的,柔滑如水。方学渐动作如电,反身抓住正在喝水的初
荷,把她也同样处理了。
  云霞的面孔上泛出醉酒般的酡红,一颗心‘咚咚’乱跳,见他嬉皮笑脸地过
来抱自己,急忙闪身跳开,慌乱地道:‘你…你别过来,你们先睡,我不困,我
…口渴,先喝两杯水。’
  方学渐知道她不肯轻易就范,抱她上床只是为了吓吓她,张牙舞爪地一步步
走上去,道:‘你让我不过来我就不过来,那多没面子啊。’
  云霞不住后退,很快退到了墙角,再没有地方可退,蹲下身子缩成一团,惊
恐的眸子里眼泪汪汪,乞求道:‘你不要过来,你不要过来……’
  方学渐一边步步进逼,一边脱掉身上的衣服,直到身上只剩下一条裤衩,突
然俯身在她额头上亲了一下,哈哈大笑,道:‘好香,你不是口渴吗?慢慢喝,
别噎着,我们可要睡了。’
  转身飞跑几步,‘噌’地跳上大木床,挂帐子的时候又伸头出来,道:‘我
们睡觉的动作比较奇怪,你可千万不要偷看啊。’
  云霞舒了口气,伸手抹一把额头的细汗,在墙角蹲了片刻,只见雪白的蚊帐
上映出三人的倒影,亲密地滚在一起,两条曲线玲珑精致的身形中间是左右逢源
的男子,唇舌相接,啧啧声响,异常热烈地亲吻。
  她不敢再看,起身走到窗前,轻轻推开两扇松木窗子,远方的天色微微有些
明白,耀眼的太白星挂在龙眠山的峰巅,好像一颗刚从黑暗山坳里飞出来的自由
灵魂。
  她端着搪瓷口杯,一边喝水,一边仰头数天上的星星,稀疏而凌乱的几颗,
像一盘围棋的残局。
  突然后面悉蔌声响,扭头一望,只见床上两具白玉雕塑般的柔美身形像蛇一
般不住扭动,身子的曲线好像波涛一般汹涌起伏,一件件女子的衣服从里面扔了
出来。
  云霞游移的目光从那些红红绿绿的衣衫上掠过,突然停在一条月白色的直筒
衬裤上,这条短裤刚才还穿在方学渐的身上,现在的他不是……
  她盯着那条男子短裤,上面居然还有些不太显眼的黄斑,云霞突然觉得自己
的脸颊好烫,心跳乱得像狂风暴雨后的野草,更恐怖的是,她居然听到了男子粗
重的喘息声。
  男子张口喘气,他的双腿中间,一根长长的棍棒状物体笔直地横空而立,透
过薄薄的纱帐,清晰无比地投射进云霞吃惊又慌乱的瞳孔,床上的两个女子一人
抱住一条男子的大腿,头颈不住伸缩扭动,两条小巧灵活的舌尖正在上下舔弄。
  砰地一声,手中的搪瓷口杯掉落地上,散成千片万片,瓷器光洁的碎片在烛
光下呼啸飞舞,一刹那的辉煌。
  方学渐掀开帐子,红丝密布的眸子迅速扫过屋子,然后停在呆立在窗下的云
霞脸上,开口问道:‘发生了什么事?’
  云霞张大了嘴巴,目瞪口呆地望着床上赤身裸体的一男二女,突然‘啊’地
大叫起来,声震屋宇,然后猛地咬住了自己的十个手指,摇了摇头,见他一脸疑
惑,再次摇了摇头。
  云霞毕竟还是一个初经人事的少女,如此近距离看到这样强烈放荡的男女亲
热的画面,心中难免会涌上许多难以捉摸的复杂情绪。荡漾的烛光流上她闪动着
委屈、羞赧和惊恐的眸子,红得好像处子的血。
  ‘少见多怪。’方学渐悻悻地垂下蚊帐,一挺腰身,把自己壮硕的下体顶入
小昭湿热的口腔深处。
  小昭一时不能适应,柳眉一蹙,平滑如玉的额头微皱,一张小脸涨得通红,
圆润修长的粉臂抱住男子肌肉结实的大腿,慢慢吐出胀大的炭棒,急促地喘息两
下,又一点点吞入,直到男子的棒头顶到极限,才温柔地吮吸起来。
  初荷两腮火红,白玉般的鼻翼微微扇动,眼波嫩如三月里的柳芽,她吐出含
在口中的男子肉丸,站起身来,攀住方学渐的脖颈,丰润的红唇轻轻张开,把一
双圆润高耸的雪峰挺立在他的面前。
  云霞的双眼瞪得极大,塞在嘴里的十个手指慢慢吐了出来,帐子里突然传出
一个女子甜美舒畅地‘嗯啊’声响,她的身子不自觉地一颤,一颗刚放松下去的
心又重新抽紧。
  帐子上清楚地映出一个娇弱的女子身影,细腰盈盈,不堪一握,胸前的两座
山峰鼓胀成球,随着身子的扭动不停抖动,像两只风中的椰子。男子的头颅正埋
在山峰上面,两片开合的嘴唇一下下地舔弄乳房上的尖细突起。
  云霞怔怔地看着,觉得自己的呼吸都停止了,空气中弥漫着男女交合的淫乱
气息,耳中尽是男子粗重的喘气和女子娇柔的呻吟,如火如荼,荡人心魄。这两
种声音相差如此悬殊,交织在一起却又如此和谐,彷彿深入骨髓,与生俱来,蕴
藏着一种让人血脉贲张的力量,难以逃避,难以自抑。
  她感觉自己的意识好像骄阳下的春雪,正在慢慢融化,水一般从自己的脑中
一丝丝流走。云霞拚命咬住下唇,用手掌掩住耳朵。
  纱帐之上,那个女子的身形已颠倒过来,头下脚上,双臂抱腰,两条修长圆
润的大腿夹住男子的头颈,像一只从高处落水的青蛙。方学渐伸出双掌,轻轻揉
搓初荷光洁滑腻的臀部肌肉,灼热的呼吸喷在她芳草如茵、丰隆如丘的花房上,
饱满娇嫩的红唇春雨绵绵,他伸出柔软细长的舌头,沿着微微开合的宝蛤口轻轻
撩拨。
  初荷的细腰不住扭动,喉咙间突然挤出一连串的轻声呢喃,白如美玉的桃腮
犹如火烧,敏感的身子轻轻一颤,平坦润滑的腹部一阵抽搐,娇艳如花的桃源胜
地晶亮一片,晶莹如珠的溪水汩汩流出。
  从帐子外望过去,男子昂然似铁的粗大宝贝,被两个女子左右摇动的螓首所
吞没。云霞心跳如鼓,呼吸微微急促,她猛地转过身子,额上细汗密布,视野中
的天空依旧灰暗一片,远处锯齿般的山峰在淡淡的曙色中勾勒出乌黑的剪影。
  院子里桂花飘香,几棵大榆树在秋风中抖落一身萧瑟的落叶。一只不知名的
秋虫不时发出低低的鸣叫,从角落里飘过来,寂寥而深邃。云霞仔细地听着,突
然眼眶发热,她觉得自己还比不上那只虫子,它至少还有歌唱可以排忧自乐,而
自己呢?
  方学渐跪下来,跪在小昭的圆臀后面,用力分开她两片肥美的臀瓣,美女的
双腿之间,浓密湿润的芳草贴着雪白的小腹,下面的桃源胜地早已乱糟糟一片,
殷红的花房吐出丝丝晶莹的玉液。
  方学渐长长地吸一口气,寂寞难耐的灼热分身缓缓前挺,将棒头送入一个温
软润滑的所在,然后臀部一沉,火烫的宝贝深深地透体而入,舒畅愉悦的美妙感
觉霎时流遍全身,让他忍不住全身一抖。
  小昭‘阿唷’一声,分不出是痛苦还是快乐,她闭上冰雪般澄澈的杏眼,眉
目间春意昂然,清丽的容颜红扑扑的,娇艳欲滴。
  小昭的私密之处被情郎彻底占领,脑中晕晕乎乎,芳心又羞又喜,充实鼓胀
的感觉让她咬住嘴唇。随着身子的扭动,从肩头垂下来的秀发油光黑亮,荡漾起
层层波浪,花房深处不时渗出丝丝玉液,缓冲两人的紧密和火辣。
  云霞忍不住转过头来,帐中激烈的肉体相撞声诱惑着她的好奇,男女相搏,
春情澎湃,活色生香。‘嗯’、‘哼’、‘啊’,她今天才知道,原来女子的呻
吟也可以这样肆无忌惮、淫荡动人。
  两具凹凸有致的女子娇躯已经亲密地叠在一起,孔武有力的男子半跪在她们
的身后,腰肢前后摆动,口中的喘息急促而热烈,在空阔的房间里汹涌激荡,轻
而易举地侵入她的耳膜、她的芳心。
  云霞低下头,发现自己的双腿在不自觉地轻轻颤抖。她的胸中空落落的,漫
无边际,又像塞满了棉花似的受不住力,衣服下的身子却是热的,火热,无数细
小的汗珠从张开的毛孔中渗出来,很快把她的衣服打得透湿。
  云霞觉得自己好像变成了那只墙角的虫子,在寂寞的深秋凌晨,低声吟唱缠
绵的情歌,哪怕下一刻等待自己的就是死亡。
  她提起手掌,握住彷彿要化成鸽子飞走的娇嫩乳房,透过迷蒙的眼帘,她看
见那张木床在剧烈地摇晃,‘咯吱、咯吱’的呻吟,像痛苦又像快乐,她想:帐
子里面的空气一定是滚烫的,火红的肉体‘辟啪’相撞,晶莹的汗水四下飞扬,
珍珠般撒满每个角落。
  也不知过了多少时候,突然有人在她的肩上拍了一下,张开眼来,一个鼻子
两只眼睛,却是方学渐,离她的面孔不过一尺距离。云霞吓了一跳,坐在椅子上
的身子缩了一下,颤声道:‘你……你要干什么?’
  方学渐的面孔一本正经,伸出修长的手指,点在她抓住自己胸部的手背上,
问道:‘这只手在干什么?’
  云霞触电似地缩回手,藏到背后,脸上微微一红,道:‘没什么。’
  ‘没什么?’方学渐面孔上的表情简直深刻至极,点着她捂在自己双腿间的
另一只手,道:‘那么这一只手呢?’
  云霞的小脸一霎时变成一块大红花布,急忙把这只手也藏到背后,低下头不
吭声。
  方学渐心中得意非凡,又指着椅子面上那一小块水迹,道:‘那么这一块水
迹,又是……阿唷……两位女侠饶命……’却是被初荷和小昭一人扭住了一只耳
朵。
  ‘欺人太甚。’初荷言。
  ‘罪该请饭。’小昭语。
  半个时辰之后。东南大街。一品香酒楼。三楼雅座。
  ‘火焰牛柳’、‘沙茶葱段爆鸡球’、‘麒麟鳜鱼’、‘豆皮肉卷’和‘葵
花虾饼’等十几道大菜已端端正正地摆上桌子,热气腾腾、浓香扑鼻。
  方学渐站起来,举起手中的酒杯,道:‘送君千里终须一别,吃完这顿饭,
小昭、童管家、云霞姑娘、素素小妹,还有牛福,你们五人就要回去玉山,建设
家园。’
  ‘我和闵总管、麻叔、初荷,还有这三位兄弟,赶去天山救人,从此分道扬
镳,再次相见已不知何年何月,来,大家干这一杯酒,希望前途一切平安,顺心
如意地救回龙红灵小姐和秦伯母,早日团聚。’
  众人‘哗啦’站了起来,酒杯相撞,‘乒乒’作响,仰起脖子一干而净。坐
下喝酒吃菜,回去玉山的免不了惜别之情,赶去天山的少不了悲壮之色,只有云
霞听得有些莫名其妙,通过初荷传过话来,问道:‘我的卖身契偷出来没有?’
  方学渐正在咬一块牛筋,听了这话,差点哽在喉咙里,呛得半死,一连灌了
三杯茶下去,这才觉得好过一些,他一脸的尴尬之色,搔搔头皮,道:‘“龙眠
山庄”昨天出了命案,那只老乌龟和他的两个老婆死了,现在官府查得严,先让
她到玉山躲一阵子,等风声过去,我再给她想办法。’
  云霞听了初荷的转告,一双眼睛直勾勾地瞪着他,也不知是怨恨还是愤怒,
弄得方学渐全身不自在,躲着她的目光,低头喝酒。分手在即,大家的心情多少
有些低落,又少了方学渐的谈话逗趣,酒宴显得十分沉闷。
  正尴尬间,楼梯口脚步声响,一个官差三步并成两步地跑了上来,方学渐心
中诧异,远望觉得有些眼熟,待那人走近,这才记起是昨夜见过一面的赵虎,只
是林中光斑错乱,看得不是太真切。
  赵虎径直走到方学渐面前,先躬身行了一礼,道:‘方公子,小人赵虎,奉
周大人之命,前来请教一个问题。’
  方学渐见他腰间没有佩刀,显然是尊重自己,点了点头,道:‘大师兄有什
么吩咐,直接说吧。’
  ‘周大人让小人来问问,昨夜方公子在那两个蒙面人的身上,有没有发现什
么可疑之处?’
  方学渐摇头,道:‘好像没有,为什么问这个问题?’
  ‘因为枞阳县昨夜也同样发生了一起盗窃、杀人大案,遭窃的是当地首屈一
指的王员外家,而作案的手法和十几年的“豺狼当盗”一模一样,可能是那两个
蒙面人的同伙,方公子是目前唯一和他们交过手还活着的人,所以周大人让小人
来问问,这两人在武功、言语和动作上有什么疑点。’
  方学渐心中一惊,道:‘昨夜枞阳县也有人家遭窃?’
  ‘是的,四天里,这已是第九起案件。安庆城里,一连两夜发生五起盗案,
第三天潜山县发生两起,周大人的师门“名剑山庄”,还有方公子的三师兄盛公
子的“盛世山庄”,都在其中,几个老人家都不幸遇难。’
  方学渐慢慢放下筷子,脑中一片模糊,突然想起一事,道:‘等等,我从那
两个蒙面的衣袋里搜出两块玉牌,说不定有用。’伸手入怀,在银票堆里好不容
易找到那两块玉牌,拿出来一看,见是同样色泽的汉白玉,质地还算细腻,一块
上刻着‘二十七’、一块上刻着‘二十八’,不知道是什么意思。
  赵虎脸显喜色,接了方学渐递过来的玉牌,收入怀中,又行了一礼,道了声
‘多谢’,飞奔下楼而去。方学渐怔怔地坐在那里,好半晌突然跳将起来,大喊
道:‘二十七、二十八,这还得了,好大一个强盗窝,小昭,你回去以后赶快搬
到山上去住,多养些狼狗防盗。’
第四十七章  花容
  ‘……三万八千、四万一千、四万三千……’初荷坐在方学渐的腿上,十个
细嫩的手指上下翻飞,红艳艳的双唇一张一合,正捧着一大叠银票在数数。这些
都是方学渐‘黑吃黑’得来的赃物。
  秋日的阳光明媚而悠远,透过薄薄的丝纱窗帘照在一双嫩藕似的手腕上,连
两只羊脂玉做成的龙须手镯都黯然失色。方学渐的下巴架在初荷肩上,偶尔伸出
舌头到她白玉似的脖颈上滑来滑去,两人脸蛋贴着脸蛋,肌肤相亲,香泽暗闻。
  初荷一头浓黑的头发高高盘在头顶,下身是一条玉色罗裙,上身穿着一件对
襟短衫,里面是粉红色的丝绸马甲,低开的领子遮不住乳白色的女儿抹胸,露出
一小半晶莹的雪峰。
  方学渐的一双魔掌悄悄地解开对襟背子的扣子,拉下丝绸马甲,从抹胸的两
侧滑进,巧妙地握住了两团滑腻之极的凸起,肆意地抚摩揉搓,丰润饱满,活蹦
乱跳的,犹如一对可爱之极的大白兔子,百试不爽。
  ‘一共多少银子?’
  ‘八万八千八百两。’
  方学渐的大拇指轻轻扫过两粒樱桃般鲜红的蓓蕾,逗得怀抱中的女子一阵情
不自禁的颤栗,胸前一对高耸雪峰在男子的掌中急促起伏,变幻出万般的形状。
他的脸上笑意盈盈,嘴里去幽幽地叹息一声,吟道:‘长河落日圆。’
  初荷的肌肤一阵轻颤,面孔绯红,好像天边的晚霞,一对挺拔的高峰随着呼
吸快速地膨胀起来。她缓缓地扭动纤细的腰肢,浑圆柔软的臀部厮磨方学渐硬挺
的下身,嘴里发出细小的呻吟,声音轻若蚊吟,羞涩中透出无边的妩媚,应道:
‘大漠孤烟直。’
  这种调教方法不是方学渐的原创,而是他从《天魔御女神功》上学来的,名
堂叫‘淫诗作对’,是用来增加夫妻间的闺房之乐、鱼水之欢,经过初步实践,
功效甚为显着。
  西行漫漫,两人一路上男欢女乐、男爱女恋、男下女上,在车里卿卿我我,
经常做些蜜里调油的事情,旅途颇不寂寞。只是有时情不自禁,声音难免高亢,
动作有些夸张,引得路人纷纷驻足观望,也算中州平原上极为亮丽的一道风景。
  马车离开桐城,经过庐州府(今安徽合肥)、汝宁府(今河南骡河)和河南
府(今河南洛阳),进入中州名城洛阳的时候已是第七天的正午。
  方学渐一路风流快活,泡在初荷的温柔乡里乐不思蜀,逍遥得连神仙都不想
做。可是他的几个手下,尤其是三个年纪轻轻的男性马夫,七天没有碰过女人,
赶车的时候还要饱受庄主夫妇的折磨,一双双眼睛像饿狼似的布满了血丝,连走
路时的喘气都比平时急迫许多。
  方学渐一切看在眼里,记在心上,他决定在洛阳休息半天。
  洛阳古称豫州,因地处洛河之阳而得名,先后有十三个朝代在此建都。自古
以来这里墨客骚人云集,因此有‘诗都’之称。洛阳牡丹久负盛名,香飘万里,
声传四海,又有‘花都’的美誉。
  大明朝传到嘉靖皇帝这一代,北方有鞑靼连年用兵,东北女真族虎视眈眈,
广西、海南有安南黎氏蠢蠢欲动,更不幸的是,东南沿海连年遭受倭寇侵袭,财
产、人口损失极为惨重,良田抛荒、屋宇毁坏的情况数不胜数,仅嘉靖三十一年
到三十四年,江浙军民被倭寇杀害的就有数十万人。
  整个国家像一艘在大海中艰难航行的破木船,风雨飘摇,朝不保夕。尤其到
了近几年,皇帝一心求道成仙,政事全部交给严嵩父子打理,朝纲崩溃,官场风
气一天比一天坏,买官卖官,贿赂横行。
  军队高官为升迁保官,用克扣下来的军饷去讨好严嵩父子,弄得军心不稳,
军纪涣散,无心打仗。地方上土地兼并日趋严重,百姓贫苦,财富越来越聚集在
少数人手中,社会矛盾越来越尖锐。
  朝中的忠臣良将敢怒而不敢言,敢言的如谢瑜、叶经、童汉臣、赵锦、王宗
茂、何维柏、王晔、陈凯、厉汝进、沈练、杨继盛等不是杀头腰斩、下在锦衣卫
大狱,就是罢官、戍边。
  地处中原心腹的‘九朝古都’洛阳,依山傍水,交通便利,民风淳朴,因为
远离战火,再加上连年风调雨顺,百姓丰衣足食、安居乐业,商贾繁茂,士人云
集,反而有了盛世气象。
  神龙山庄一行七人驾着三辆马车穿过熙来攘往的人群,在洛河边的龙门客栈
住下,随即赶往南礼士大街的‘厚德福’酒楼品尝有千年历史的‘洛阳水席’。
  洛阳四面环山,地处盆地,雨量较少,气候干燥寒冷,民间饮食多用汤类,
喜欢用酸辣的食品抵御恶劣的气候。这里的人们自古习惯使用当地出产的淀粉、
莲菜、山药、萝卜、白菜等制作经济实惠、汤水丰盛的宴席,味道‘酸辣味美,
清爽利口’,就连王公贵胄也经常把主副食品放在一起烹制,久而久之便创造出
了极富地方特色的‘洛阳水席’。
  所谓‘水席’有两个含义:一是全部热菜皆有汤;二是热菜吃完一道,撤去
后再上一道,像流水一样不断更新。全席共设二十四道菜,包括八个冷盘、四个
大件、八个中件和四个压桌菜,摆上来的头道菜便是鼎鼎大名的‘牡丹燕菜’。
  这一顿饭吃下来,足足花了半个多时辰,七人个个肚子滚圆、饱嗝不断。方
学渐给了三个车夫每人三两银子,让他们自由活动,找个地方去放松放松。
  经过这十天的调养,老麻腿上的伤势已经痊愈,让他赶着马车,同闵总管一
起到城中转转,买些日常用品。从洛阳往西便是神秘而辽阔的黄土高原,再过去
就是一望无际的戈壁、沙漠,天气日冷,须添置一些风帽、皮靴和暖裘御寒。
  洛阳有三绝:洛阳水席、洛阳牡丹和龙门石窟。
  ‘洛阳地脉花最宜,牡丹尤为天下奇’。牡丹是中国传统名花,号称‘花中
之王’,用‘国色天香’来形容毫不为过。唐代诗人白居易‘花开花落二十日,
一城之人皆若狂’和刘禹锡‘唯有牡丹真国色,花开时节动京城’等脍炙人口的
诗句,生动地描述了洛阳人们当时倾城观花的盛况。
  可惜现在是十月金秋,观赏菊花正是时候,要看牡丹还得等上半年,所以吃
了‘洛阳水席’的方学渐打算带着老婆,到龙门石窟去逛一逛,以弥补上次在南
昌城没有去‘滕王阁’的遗憾。
  龙门石窟凿于北魏孝文帝迁都洛阳(公元494年),直至北宋,现存佛像
十万余尊,窟龛二千三百多个,同甘肃的敦煌石窟、山西大同的云冈石窟并称中
国古代佛教石窟艺术的三大宝库。
  龙门石窟在城南二十多里,方学渐与初荷携手走下‘厚德福’酒楼,在门口
雇佣了一辆四轮马车,说了地点,赶车南行。马车沿着长街行出没有多远,便被
前面潮水般涌来的人群堵塞,车速不得不缓慢下来。
  方学渐觉出好奇,探头观望一阵,问车夫道:‘赶车的老哥,今天这么多人
上街,难道洛阳城里的牡丹反时节开放,大家跑出来看个新鲜?’
  那车夫笑道:‘公子肯定是外地来的,洛阳一年有两个观花节,四月牡丹节
和十月百花节。这四月牡丹节天下闻名,无须多说。这十月百花节只有本地人才
知道,说是观花,其实看人。每年十月,洛阳城里最富盛名的十二家妓院都要挑
出三个声色俱佳的名优来,吹拉弹唱,比试高下,选出花国状元。’
  方学渐呵呵一笑,道:‘这倒有趣,这三十六个妓女聚在一起,难道还要选
出什么探花、榜眼、传胪不成?’
  那车夫答道:‘这个自然,百花节要连开三日,今天下午已是最后半天,所
以观赏的游客也最多。只是这百花节近几年有些变味,因为选出来的几个头牌姑
娘往往被一些皇亲国戚、达官贵人高价买去做妾,一些妓院为了博取厚利,往往
从全国各地采购一些美女回来参赛。唉,这一年一度的百花节,实际上已成了那
些权贵富人的猎艳盛会。’
  方学渐不免有些心动,妓女聚会他没兴趣,全国各地的美女放在一起较量,
是个男人都想去瞧一瞧的,他看了初荷一眼,笑道:‘既然这百花节已是最后半
天,不妨也去见识一番,老哥可知道聚会的地点么?’
  那车夫回头一笑,道:‘地方很好找,就在洛水河边的洛神园,我这就送两
位过去,只是要到园子里面就有些困难,门口有人把关,没有请柬,只能花钱进
去。’
  洛河北岸的整条街道被围得水泄不通,道路两边布棚林立,摊点如云,提篮
挎筐的小贩声声吆喝,在万头攒动的人群中艰难地沉浮。希望一睹百花节佳丽芳
容的洛阳市民像赶集一样,还在不住地朝这边蜂拥过来。
  马车像蜗牛一样,远在两条街道外就开始缓慢爬行,让人担心天黑都到不了
目的地。方学渐气闷不过,付过钱钞,拉了初荷跳下马车,步行过去。在街角拐
弯处买了一篮子山核桃,顺便向老板娘问明白洛神园的准确方位。
  街上无数男女都是衣衫光鲜,向西涌去,人人嘻嘻哈哈,比过年还要热闹。
两人随着人流慢慢往前走,耳中一片喧闹、嘈杂。初荷还是第一次在这么多人的
街上行走,既好奇又紧张,把方学渐的手掌抓得紧紧的。
  好不容易走近洛神园门口,只见三十几个男女围在那里吵闹,气氛看上去有
些不妙,围观者里三层外三层,把整条街道堵死了。方学渐此时力大无穷,没费
多少力气就挤了进去,只听一个身穿青绸长衫的年轻书生道:‘说好门票只收二
钱银子,为什么突然涨到了二两,这不是故意坑人么?’
  七、八个男仆模样的壮汉守在门口,其中一人抱着胳膊,歪着脑袋,轻蔑地
道:‘里面地方有限,园主昨天吩咐了,今天的门票涨到二两,就是让那些没钱
却想假充斯文的酸狗爬开,免得弄脏了这块清韵高雅之地。’
  那青衫书生气得浑身发抖,指着那个男仆颤声道:‘你…你骂谁是酸狗?’
  那男仆眼睛一瞪,走上两步,伸出关节粗大的手指在书生的额头戳了几下,
道:‘老子说的酸狗就是你,干什么?不服气啊?不服气拿二两银子出来,老子
立马就放你进去。’
  那青衫书生站在那里,身子如筛糠般的抖,面孔一阵红一阵白,口中吞吞吐
吐:‘我…我…’突然一矮身,低头钻入人群,一转眼就消失不见了。
  围观的百姓看见他夹着尾巴灰溜溜逃走的可怜相,一齐哄然大笑起来,其中
笑得最开心的,自然属几个看管门户的男仆。
  方学渐心中好笑,没钱也来赶这风流庙会,那不是吃饱了撑的?摇了摇头,
上去交了二两银子,在众人羡慕的目光中,和初荷一道走进洛神园。
  天井左边有个六角亭,上面竖着一块八尺高、四尺宽的古石碑,刻着三国诗
人曹子建的一篇《洛神赋》。洛神园整体布局自然和谐,园中景色简洁古朴,落
落大方,不以工巧取胜,力求山水相宜,宛如自然风景,也算独具匠心。
  沿路都有奴仆站岗指引,两人穿过几处亭台水榭、假山怪石之后,隐约听到
后面悠悠扬扬的一阵丝竹之声,颇为宛转悦耳。两人刚下了一座青石小桥,突然
一声惊天动地的叫好声,把初荷红润的小脸蛋惊吓得雪白。
  两人沿着一条游廊曲曲折折又行了百来步远,眼前豁然开朗,一个七、八亩
大的空地赫然在目,两旁绿水环绕,前端是一间极大的平屋,好像武林世家的练
功房,平屋出来便是一方两亩大的练武场,地上铺满厚厚的青砖,其余的空地上
全是衰败的枯草。
  练武场的前端临时搭建起一座五尺高、两丈方圆的花台,五色丝绸遮住了蓝
天,台上铺一层一寸厚的橘黄色波斯地毯,四根台柱子上缀满了锦绣、鲜花,顶
上的横幅用金色菊花围成四个大字:群芳争艳。
  花台四周摆放着六十几套紫檀木嵌文石的加官椅子和香楠木马鞍式贵妃醉酒
榻,摆满果品、糕点、茶水,旁边还有丫鬟伺候。在座的男子全都看上去红光满
面、气度不凡,只怕洛阳城中绝大多数能排上字号的权贵、豪绅都在这里了。
  桌椅四周则密麻麻地围着百多个衣衫华贵的老少男子,看样子不是腰缠万贯
的富商、土财主就是家境富裕的少年公子。这些人平时都是颐指气使惯的,到了
这里,却连说一句重话的都没一个,静静地站在那里观看。
  台上笔直端坐着一个衣着华丽的女子,手抚琵琶,小口开合,咿咿呀呀的,
正在弹唱一支《春江花月夜》。远远望过去,抚弄琴弦的十指纤细秀美,好像南
方盛产的四季香葱,半张面孔被琵琶遮住,容貌怎样,看不太真切。
  琵琶曲缓缓荡漾,音律宛转如意,歌声悠悠,缠绵悱恻,曲中风暖花香,令
人不饮自醉。一曲歌罢,众人又是一声震天响的喝彩。方学渐也随着大家热烈鼓
掌,大声叫起好来,他对音律一窍不通,瞪大了眼睛只等那女子起身的时候好看
清楚她的容貌。
  后台走出一个极富态的中年妇人,浑身珠光宝气,笑起来的时候让人担心她
脸上的白粉会梭梭地往下掉。中年妇人对着台下微笑行礼,把那个弹琵琶的女子
从座位上拉起来,道:‘各位大爷、公子,宝珠姑娘我就不多介绍了,听雪楼的
清倌人,百分百的原装货,八百两起价,宝珠,不要害羞,让大家再看一眼。’
  宝珠姑娘含羞移开琵琶,露出一张还算端正的面孔,小小的鼻子红红的嘴,
尖尖的下巴黑黑的眼,五官都比较精致,只是搭配在一起,看上去不够灵气,要
不是梳着时髦的发髻,穿着鲜亮的衣衫,还以为是个乡下姑娘。
  台下静了片刻,竟无人出价。方学渐见是一个木美人,心中也是好生失望,
只听不远处一个商人模样的汉子轻声说道:‘八百两,这也太黑了,我前天刚买
了个十四岁的丫头,比她秀气多了,才花了三百两银子。’
  初荷见他一副失望的神情,从篮子里掏出一个山核桃,递到他手里,笑道:
‘看不到天下第一美女,吃颗核桃消消气。’
  方学渐低下头来,‘啧’地在她脸上亲了一口,轻声道:‘天下第一美女就
是你啊,在相公眼里,荷儿永远是最好看的。’右掌使劲,坚硬的核桃在‘洗髓
经’内功的逼迫之下,登时四分五裂。
  初荷软软地依偎在他的怀里,心中喜不自胜,眉间眼角,笑意盈盈,说不尽
的娇媚可爱。她伸出纤纤玉手,从破碎的核桃壳中挑了两片喂他吃下。
  那中年妇人等了片刻,见下面无人应声,脸上不免有些尴尬,强笑道:‘宝
珠姑娘原籍山西,原是个知书达礼的良家女子,因为战乱才被迫卖入青楼,她生
性温柔善良,心思细腻,正是当家理财的一把好手,各位大爷……’
  ‘好了,好了,宝珠姑娘的琵琶弹得不错,这里十个有八个知道,梅娘,把
她留在听雪楼不是好事一件吗?以后我们好多去捧她的场,好了,换人!’一个
坐在前排的男子打断了中年妇人的说话。
  那男子看来很有权势,梅娘尴尬地笑笑,只得带着宝珠回去后台。
  接下来上台的是怡红院的王紫烟、天仙楼的凤双双、风月坊的玉如意、相思
园的李香香,或妖艳、或纯情、或妩媚、或端庄,粉墨登场,各有拿手绝招,风
雅些的吹笛子吟诗歌,差点的就扭扭小屁股,跳一曲优美的舞蹈,最不济的便朗
诵一首柳永的‘杨柳岸晓风残月’,或是曹孟德的‘对酒当歌,人生几何’,那
是俗得不能再俗了。
  纯情的凤双双和端庄的李香香和那个木美人宝珠姑娘的遭遇相似,被晾在一
旁无人问津,而性感妖艳的王紫烟和妩媚动人的玉如意倒有七、八个人竞价,分
别以二千三百两和一千九百两成交。
  一篮子山核桃吃了大半,还没看到亮眼的美女,方学渐打哈欠、摇脑袋,有
些提不起精神。看那王紫烟、玉如意的样子,多半是喜欢招蜂引蝶的风流货色,
那两个冤大头买回家去,非平地起浪不可。
  凤双双、李香香看上去虽然不怎么讨巧,只要花点心思调教一下,今后都是
入闺房、上厅堂的贤内助,且不用担心她们会轻易红杏出墙,可惜无人识货,这
也说明男人都比较短视。
  李香香黯然地退下,众人嘻嘻哈哈,突然从后台传来‘咚’的一声琴音,在
一片嘈杂中显得那样的清脆明亮。众人心中不由一个激灵,连歪在椅子上的那些
官员、豪绅都不由地正了正身子,花台下登时静了下来。
  寂静之中,只听又是‘叮咚’一声脆响,就如一汪清泉从高处直泻下来,落
入深深的幽潭,溅起无数细碎的晶珠,清泉滚下深潭,掀起一个个圆圆的涟漪,
涟漪相互交叠,最后变成波光一片,让人再也分不出头尾。
  方学渐脑子一清,抬头望去,花台上不知何时多了一个被缎子裹得严严实实
的女人,缎子是一大块原色的丝绸,柔软而光滑,紧紧地裹着她的四肢、面孔甚
至头皮。女子双臂撩天,玲珑凹凸的身子随着悠扬的乐曲,蛇一般轻轻扭动,蓦
地回头,众人只觉眼前一道闪电滚过,那匹缎子的外面只露出一双明亮的凤眼,
如两眼波光潋滟的泉水。
  女子深蓝色的眸子深邃如海,明亮的光影在里面闪烁不定,犹如玄虚梦幻一
般,让你觉得她在看你,在注意你,人群中的唯一。
  柔软的丝绸缎子贴在她的身上,将她纤细的腰,修长的腿,饱满的胸脯,表
露无遗。乐曲涌泉似地流淌出来,台上的女子动作轻柔而舒缓,柔若无骨的身子
旋转、跳跃、扭曲、翻转,不停地变幻出让人叹为观止的美妙姿势。
  台下一片肃静,宾客们自觉地屏住了呼吸,数百只眼睛齐刷刷地跟着她的舞
姿游走。琴声婉转柔媚,彷彿柳条点点,吸啜湖面,清音化为涟漪,一圈圈地荡
漾开来,渐渐变低,突然又是‘叮咚’一声,清脆如薄冰碎裂,那女子突然膝盖
着地,整个身子仰倒在地。
  在众人的惊呼声中,清亮的琴声陡然激扬起来,热烈而奔放,犹如无数大珠
小珠一齐溅落,犹如漫山春花一夜盛开,又犹如闺房纱帐内的抵死缠绵。张狂激
越的琴声让人心跳加速,热血贲张,家国沉沦,江湖杀伐,世事无常,不如就这
样痛快淋漓地纵情欢歌。
  台上的女子突然张开双臂,摇摆身子,单凭着腰力,慢慢地站了起来。单脚
独立,轻盈的身子如一只蝴蝶般飞旋飘舞,快得让人眼花缭乱,停下来的时候,
女子腰上的丝绸已少了一块,露出了一截雪白晶莹的腹部和一个花苞似的美丽肚
脐。
  接下去的表演几乎让台下的每一个男士疯狂,就那中间一段白得晃眼的纤细
腰肢,居然随着热血沸腾的琴声,扭出许多不可思议却又动人至极的舞姿。平坦
柔滑的肚皮快速而有技巧地摆动,如游鱼戏水,如飞鸟回翔,奇异得近乎虚幻。
  这种疯狂的摆动彷彿拥有一种奇特的魔力,刺激男子敏感的神经,撩起男人
心底最原始的欲望,让他们对异性的渴求像烈火一样,从骨髓的深处熊熊地燃烧
起来,心痒难熬,无法抑制。花台下,粗重的喘息响成一片。
  方学渐喉头发干,滚烫的血液在以惊人的速度汹涌奔腾,他只觉内心深处有
一种异乎寻常的感觉,憋得十分难受,彷彿他的身子如气球般在不停膨胀,他全
身上下的每一块皮肉,好像充满了无穷无尽的力量,而这种力量若不能发泄在眼
前这个美人儿的胴体上,也许就要爆裂而死。
  有这种感觉的人显然不只他一人,在场的男人几乎都像野兽一样呼呼喘气,
血红的眼睛好像着了魔似地盯在那段圣洁而狂浪的腰腹上。圆润的曲线纤细而丰
腴,女子妖艳的肌肤上缀满了珍珠一样的细汗,既有丝绸般的光滑,又有美玉般
的润泽。
  琴声终于慢慢停歇,如晚风动竹,细雨点萍,余音荡出,悠悠飘散,似乎流
水汩汩远去,终于寂然无声。台上舞蹈的女子也轻轻地转了几个身,如一朵睡莲
般慢慢闭合,伏在地上。
  台下沉寂了好一会儿,满场宾客竟是看得痴了,竟无一人喝彩。突然间海啸
般狂呼乱嚎起来,群情激昂,鼓掌如雷,口哨声不断。方学渐面孔涨得血红,心
情激动,像一头饿狼似的嗷嗷大叫。
  梅娘满面春风地走上前台,身后跟着一个身姿袅娜的绿衫女子,容貌清丽文
雅,长发如云,身形苗条纤弱,衣带飘飘,似玉女凌波、仙子披霞,脸上的笑容
亲切而淡泊,让人捉摸不透。
  方学渐怔怔地望着台上一脸笑意的绿衫女子,只觉平生从未见过如此黝黑明
亮的眸子,灵光逼人。她没有过分轻慢的举止,甚至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处子
一般,却周身无处不妖娆。
  周围有人小声低语:‘原来醉香楼的柳轻烟也来了,怪不得能有这么动听的
琴声。’
  ‘其实我早就听出来了,这样通透婉转的琴声,整个洛阳除了柳轻烟,谁还
弹得出来?她来洛阳半年不到,尽管卖艺不卖身,还是把原来的四大美女比了下
去,今天这么好的机会,她自然要来露一手,好增加知名度,只是那个跳舞的女
子是谁,我却一直没听说过。’
  方学渐长长地吐出口气,他似乎想明白了一件事情:女子的妖娆不是来自面
容,也不是来自举止,而是来自眼神。有多少灵气在双眸中凝聚,她就有多少深
入灵魂的娇媚。
  那个身裹缎子的女子已从地上爬起,站在梅娘的另一侧,亭亭玉立,婀娜生
姿。她突然解开裹住头脸的丝绸,刹那之间,一头瀑布般的黑发流下来,披在白
色丝绸包裹的肩上,如一朵朦胧的乌云。
  乌云中间是一张美艳绝伦的面孔,细眉高鼻、杏眼桃腮,容光照人,光洁的
肌肤犹如凝脂。高挑挺拔的身材热力四射,不似中原女子修眉低首、含胸并膝的
含蓄美,看那个模样,有几分传说中的波斯美女。
  台下无声地起了一阵骚动,不知哪一人第一个梦醒,首先鼓起掌来,而后人
人惟恐落后,争着鼓掌喝彩,很快掌声成片,呼声穿云,‘辟辟啪啪’地响了足
有一盏茶的工夫。
  方学渐一声响亮的口哨出口,叫道:‘我出五千两买这位姑娘。’
  登时引来台下众人的一片哄笑。初荷更是不满地瞪了他两眼,伸手在他的大
腿上掐了一记。
  等场中静下来,梅娘微笑着介绍道:‘这位黛菲亚姑娘精湛的舞蹈大家已深
有体会,她是一个混血儿,父亲是波斯富商,母亲是汉族美人,她这次到中原是
寻根来的,机缘巧合,十天前她无意中认识了醉香楼的柳轻烟姑娘,两人一见如
故,结拜为异姓姐妹,发誓同甘共苦,生死相随。’
  ‘古有“俞伯牙摔琴谢知音”,今有“黛菲亚卖身赎姐妹”,也算是千古雅
唱,柳轻烟姑娘和黛菲亚姑娘商定,今天在座的那一位开价最高,她们两人就一
同嫁给他。开拍价是一万两银子,现在开始。’
  黄河漕帮的老大龙四海虽然家中已有八房妻妾,并且只要他一声招呼,洛阳
城中任何院子里的姑娘都会心甘情愿地上门伺候,但他还是喜欢亲自带几个兄弟
上全城知名的几个院子逛逛,不为别的,就为院子里那种人来客往、软语娇声的
气氛。
  三个月来,他突然绝迹其他妓院,成了醉香楼的上门常客,听歌喝茶吟诗却
不嫖不赌不骂,也算洛阳城里的一大奇闻,后来大家才知道,原来龙大爷迷上了
醉香楼新来的一个叫柳轻烟的姑娘。
  本来像醉香楼这种在洛阳城首屈一指的大院子,漂亮妞儿数不胜数,能让龙
大爷动容分身的着实不少,但像这位柳轻烟姑娘精通琴棋书画、诗词歌赋,又生
得娇怯怯、柔弱弱,看着让人怦然心动的却寥寥无几。
  何况她还不为钱财所动,真正的卖艺不卖身,这就在有‘销金窟’之称的勾
栏世界里显得十分独特了,‘出淤泥而不染,濯清涟而不妖’,如一朵卓尔不群
的白莲,天地苍茫,独一无二。
  就因为这独一无二,一向对附庸风雅这玩意儿深恶痛绝的龙四海,扮起了斯
文。他甚至已在城西买下了一栋精致的庄院,打算金屋藏娇,把她娶来做自己的
第九房姨太太。
  可是三个月过去了,龙四海已经在柳轻烟的身上花费了四千多两银子,却连
她的一根小手指头都没碰过。柳轻烟的脸上还是那种淡淡的笑,身子还是那种让
人怜爱无比的娇弱,可是在她的眼里,龙四海这个洛阳城数一数二的人物,好像
和其他的嫖客一样,多给一个笑脸都没有。
  正当他又气又恼,决定要稍稍地使点手段的时候,一年一度的‘百花节’来
了,显然这是一次绝佳的良机。免费腾出‘洛神园’做举办场地,撒帖子、搭台
子、拒游客,等的就是这一刻。
  让他颇觉意外和开心的是,半路居然杀出一个‘程咬金’,这个叫黛菲亚的
绝色美人要陪着柳轻烟一起嫁人,那不是凭空掉下一只大元宝给自己么?春花秋
月,各擅其长,看着台上两个风姿完全不同的倾国佳丽,龙四海只觉一阵血气翻
腾,小弟弟已经在裤裆里不安分地弹跳欢跃了。
  ‘一万一千两!’龙四海猛地一个‘狮子回头’,凌厉凶狠的目光像刀子一
样割过在场的每一个男人。他相信,在场的除了洛阳王、陈总兵,没人愿意和漕
帮的五千四百八十六条兄弟过不去。
  ‘一万五千两!’方学渐举起拳头,他不认识龙四海,更不知道他的厉害,
一下把开价拉高了四千两。这一举动立时引来了龙四海威胁的目光和初荷在他腰
上狠狠地一掐。
  ‘一万六千两!’龙四海举着拳头,一双老鹰一样的眼睛却盯在方学渐的脸
上。
  ‘二万两!’方学渐张嘴喊出了新的报价,右边的鞋子上同时添了一个老婆
的脚印。
  ‘二万一千两!’龙四海的眼睛开始发红,拳头握得格格直响。洛阳城三岁
的小孩都知道,龙四海的眼睛如果变红,一定有人要流血了。
  ‘二万二千两!’陈总兵终于张开了嘴巴,手握两万兵马的他自然不用看龙
四海的眼色。
  ‘二万五千两!’方学渐惨叫一声,初荷的脑袋猛地顶在他的肚子上。
  女人的天性让她们对待比自己丑陋的同类比较宽容,对待比自己漂亮的同类
比较尖刻,一千万年不变的真理,哪怕这个女人单纯得就像一瓶蒸馏水。
第四十八章 残谱
  漕帮的历史由来已久,自秦始皇消灭六国,统一天下,黄河上就有了漕帮,
那时候的漕帮不是民间自发成立的地方帮会,而是官府管制下的一个水上押运组
织。
  在随后的一千年,中原战火频繁,朝代更迭不断,黄河漕帮也分分合合,时
兴时衰,慢慢从一个单纯的官办组织演化成一个多地域多行业的民间团体。
  直到朱元璋建立大明朝,定都南京,把全国的政治、经济重心转到了长江流
域,黄河这一线因为少了朝廷的管制,才真正混乱起来,昔日的漕帮很快瓦解成
大大小小数十个,然后是近百年你死我活的混战。
  弱肉强食是江湖上唯一通行的准则,屠戮灭门、暗杀械斗、兼并吞没、合纵
连横,经过无数次的明争暗斗,在丢掉上万条人命后,黄河流域还剩下八个分段
而治的帮派:清河、鲁运、卫河、汾河、洛水、泾河、渭河和嘉陵帮。
  这些帮派各划地盘,实力多在伯仲之间,虽不时还有拚斗、暗杀,但是‘杀
敌一千,自损八百’,即使最大的‘洛水帮’想要剿灭最小的‘嘉陵帮’,付出
的代价也必然是非常惨重的。
  这种僵持的局面没保持多久,因为‘洛水帮’出了一个十分了不起的人物:
燕铁心。在他的铁碗经营下,短短几年间,黄河八个帮会就结成了铁血联盟,同
进退、共富贵。外界传说,正统皇帝能够顺利复辟,重登帝位,燕铁心曾出过不
少力气。
  黄河还是这条黄河,漕帮已经不是很多年前的漕帮了,现在的‘漕帮’又叫
‘黄河八联盟’,最高的权力枢纽是由八位分舵舵主组成的长老会,帮主的实际
权力并不是很大,譬如说,要花销帮会银子,超过两万两就要长老会讨论同意。
  ‘四万九千两!’龙四海呼呼喘气,通红的脖子让人怀疑在滴血,黄豆大的
汗珠从额头上源源不断地滚下,除了帮主权力范围内的一万九千两,他已经把自
己小金库里的四万两银子填了大半。
  ‘五万……’鼻青脸肿的方学渐像一只屁股着火的猴子,从人群中挣扎着跳
起来,又像溺水之人般很快沉下去。初荷的四肢像八爪鱼一样缠在他身上,五万
后面的几千两银子被她的嘴唇硬生生给堵了回去。
  陈总兵的嘴唇动了动,终于没有接口。这两个女人无疑是十分难得的绝代尤
物,如果买来送给严嵩父子的话,兵部侍郎的肥缺那是三个手指拿田螺——十拿
九稳了。从地方小官一跃成为中央大员,想想心头就发热。
  可是近几年边疆战事频繁,朝廷十战九败,兵部的官也不好当啊,这不,前
几天的消息,南京兵部尚书张时彻、兵部侍郎屠大山就因为倭寇杀来的时候没有
主动迎战,被人参了一本,丢官回家。
  前车之鉴,不得不思虑周详,格外小心谨慎些,在洛阳做这个太平总兵,虽
然发不了国难财,但每月虚报军饷,也有一千多两银子的花头,再加下属和地方
上的孝敬,军需买卖,每年三万两的收入那是雷打不动。
  陈总兵在心里轻轻叹了口气,把对中央大员的渴望往下压了压,暗道做人要
知足,何况这两个女人是不是处女还在未知之数,还是托付梅娘另外物色两个,
只要严嵩大人知道陈某的好处就行了。
  他把目光移了移,身旁是知府洪大人,再过去是封疆诸侯洛阳王(福王),
一张又白又圆的面孔像一个发酵良好的馒头,脸上笑眯眯地,不动声色。
  顺着他的眼神,柳轻烟兰花样娇弱柔美的身子映入眼帘,陈总兵突然发现,
一向有‘色中饿鬼’之称的洛阳王今天居然显得特别平静,一次都没有报过价,
难道他早已成竹在胸?
  ‘六万两!’在一片细碎的嗡嗡声中,一个发音略显僵硬的男子声音从前排
的座位上传出,新的报价比方学渐的五万两足足多了一万两。
  这人坐在洛阳王身旁,焦黄面皮,嘴唇上留着两撇浓密的小胡子,身穿一件
无纽扣的黑色长上衣,腰系暗红色的长带,脚上穿着一双尖头翘起的小牛皮靴,
头带一顶式样奇怪的五角小花帽,居然是个西域回鹘(维吾尔)人。
  龙四海腾地从椅子上弹起来,脸色变得纸一样白,一双眼睛却红得吓人,他
指着那西域汉子,道:‘你是哪里来的下滥货色,爷们在这里开价买女人,你也
来插一脚?’
  洛阳王转头瞟了他一眼,端起茶杯吹了吹,慢条斯理地道:‘四海老弟,干
嘛生这么大的气?这位阿托尔先生是我的贵宾,他既然出六万两想买这两女子,
自然有他的道理,你如果觉得不服,可以出更多的银子啊。’
  龙四海站在那里,血红的眼睛似要喷出火来,扭曲的面上红一阵白一阵,浑
身发颤。整个洛阳城,能让这个漕帮老大忌惮十分的不是知府、同治,甚至也不
是陈总兵、分巡道,而是这个貌不惊人的洛阳王。
  封地近二百年,洛阳王一代代传下来,势力在整个河南府可谓根深蒂固。根
据民间的统计,洛阳城里十分生意就有一分是王府的,十块地皮就有一块是王府
的,十栋房屋就有一栋是王府的,单是新安、孟津两县,王府的田产就多达三万
多亩。
  更可怕的是,谁也不知道洛阳王府里豢养着多少武林高手,只知道凡是和王
府作对的人,都会在三、五日内无故失踪,就像水汽一样凭空蒸发,无声无息。
长江以北实力最强、高手最多的金马镖局就是王府的私产。
  ‘一山难容二虎’,福王爷和龙四海就是洛阳城中的两只老虎,彼此忌惮,
彼此防备。金马镖局和漕帮水旱相隔,近几年一直相安无事,但是谁也保不准,
洛阳王什么时候想来黄河插一脚。
  龙四海的面色变得比死人还难看,连瞎子都看得出他胸中的怒火已压制到了
极点,台下一片肃静,听得见从人群后排传来的‘啧啧’、‘呜呜’的接吻声。
垂死挣扎的方学渐被老婆压在地上,嘴巴堵着嘴巴,有口难言。
  台上的梅娘笑了笑,道:‘如果没人比这位阿托尔先生出价更高的话,柳轻
烟姑娘和黛菲亚姑娘以后就是阿托尔先生的人了,我数三声,大家要考虑清楚,
一、二……’
  ‘六…’方学渐好不容易挪出半个嘴巴,才含含糊糊地吐出一个‘六’字,
又被初荷牛皮糖似的嘴唇被堵住了。
  ‘我出八万两!’人群的最后一排,一个年轻男子手举一本书册高声叫道。
  方学渐转头望去,只见那人头带方巾,身上穿着一件起皱的灰色单衣,两个
大腿不知是激动还是害怕而瑟瑟发抖,居然是门口溜走的那个青衫书生。
  真是人不可貌相,海水不可斗量,这一大本银票簿,没有十万,八万总是有
的,只是他身上的丝绸长衫跑到哪里去了?不会成了当铺里的抵押品吧?
  ‘请问这位公子,你手里拿的可是银票?’梅娘面孔上的笑容有些怪异。
  ‘不…不是,这是我冯氏保存了二十三代的传家之宝,半本玄宗皇帝亲书的
《霓裳羽衣曲》,价值连城,我把它作价八万两,给这两位姑娘赎身。’青衫书
生挺了挺胸,把手中的‘银票’举得高高的。
  台下静了片刻,突然东边‘嘻嘻’一声,西边‘哈哈’一笑,然后花台下变
成了一锅沸腾的粥,有人笑得眼泪鼻涕横流,有人笑得直喊肚子痛,有人笑得在
地上乱滚。
  方学渐也笑得睁不开眼睛,在老婆的嫩脸狠狠地亲了两口,气喘吁吁地道:
‘疯子,疯子,这小子一定是穷疯了。’
  前排突然一声老虎叫似地大吼,一个长大人形腾空跃起,几下起落,转眼就
到了那青衫书生的身前,叫道:‘你奶奶的雄,哪里钻出来的穷小子,来寻老爷
们的开心,去死吧!’提起脚来,猛踢他的裆部。
  青衫书生发出一声凄惨之极的哀号,身子斜斜飞出,如一只断线的风筝,头
下脚上地坠下来,‘啪嗒’落地。龙四海‘呸’地吐出一口浓痰,吩咐左右道:
‘把这只癞皮狗扔出去,没地污了老子的雅兴。’
  两个奴仆躬身答应,把人事不省的青衫书生抬了出去。台上的梅娘远远地望
过来,等两个奴仆转过游廊前的一座假山消失不见,这才微微一笑,道:‘好,
既然没人加价,柳轻烟姑娘和黛菲亚姑娘就是阿托尔先生的人了,六万两银子成
交。’
  名花有主,洛阳百花节终于在团结、喜庆、祥和的气氛中顺利闭幕,一群社
会精英、国家栋梁纷纷起立鼓掌,含笑离场。两袖清风的方学渐跟着老婆走出洛
神园,垂头丧气,一步三叹。
  天色向晚,洛水河上映着夕阳的余辉,平静得像一面金光灿烂的镜子。街上
满是随手丢弃的垃圾,柑橘柿子皮、瓜子花生壳、踩坏的筐子篮子,游人已散得
差不多了。只有几个肮脏的乞丐,在杂乱的遗弃物里寻找吃食。
  大门口停满了各式车轿,方学渐毕竟有了些见识,知道这些马车、轿子是给
那些大老爷、大豪绅准备的,不比寻常,自己还是乖乖跑一段路,到前面去拦车
吧。
  好不容易从人马、车篷和轿子堆里挤出来,两人走到马路上,方透出一口大
气。初荷刚才在老公的身上闹腾了半天,力乏气虚,脚下突然一绊,踩到一样软
绵绵的东西上,‘哎哟’一声,差点跌交。
  方学渐眼尖手快,一个箭步把老婆抱在怀里,手掌一挽,两人稳稳站定。初
荷虚惊一场,小心肝‘扑通、扑通’乱跳,她低头望去,只见一个人形的物体蜷
缩在地下,一动不动,青石板上流了好大一摊血。
  ‘喂,老兄,你没事吧?’方学渐认出是那不知好歹的青衫书生,扳过他的
面孔,哇,惨白惨白的,比方学渐平时最爱吃的嘉善珍珠米还要白,呼吸微弱,
面无人色。
  ‘同知大人,你快来看看,都要出人命了,能用你的马车送这位小哥去看个
大夫么?’方学渐拦住一个正要上车的中年男子,那人一身便服,仪态却十分威
武,一看就是把持权柄的人。
  ‘我不是同知,同知大人在后面,’中年男子一甩袖子,撩开帘子就钻了进
去,顿了一顿,他又钻出来,一脸严肃地看了看方学渐的双手,厉声道:‘我是府
台判官,洛阳城里还有八个采花淫贼、十八个江洋大盗、八十个小偷等我去抓,
你知道妨碍本人办案的下场吗?’
  方学渐讪笑一下,松开抓住他脚脖子的双手,举手致意道:‘不好意思,我
不知道您这么忙,有这许多盗贼要抓,无心之过,一场误会,大人有大量,请多
包涵,您走好,不送。’
  判官大人斜了他一眼,鼻中哼的一声,缩进车厢。马车启动,转弯的时候擦
着青衫书生的身体过去,铁铸的轮子只要偏上一点,他的双腿就要瘸一辈子了。
  方学渐急忙把他拖到路边,让初荷守在身旁,回头看见一个穿紫红披风的男
子正从门里出来,白净面皮,文质彬彬,往一顶四人抬的蓝呢大轿过来,身后跟
着好几个随从,门口众人多与他行礼招呼。
  方学渐猜想这人定是洛阳知府,急忙连蹦带跳地跑过去,躬身行了一礼道:
‘知府大人,你快来看看,都要出人命了,就在那里躺着,还剩下半条命,如果
没有急事,能用你的轿子送他去看个大夫么?’
  洛阳知府顺着方学渐的手指瞥了一眼,一声不吭地钻进轿子,掀开帘子一角
道:‘等出了人命,你再来衙门告状诉冤。’
  方学渐张口还想说些什么,那小小的帘子一角已经放下,一个随从上来把他
从轿边推开,另一个随从喊声‘起轿’,四个轿夫熟练地弯下腰去,抬轿前行。
  过不多时,洛神园门口车马绝迹行人稀,几个奴仆关上大门,只留下神龙山
庄的庄主夫妇陪着一具半死不活的人体沐浴在逐渐熄灭的晚霞里。方学渐轻轻叹
了口气,伸臂抱住初荷柔软的细腰,道:‘老婆,饿吗?’
  初荷依偎在他的臂弯里,天边的晚霞映在她澄澈的眸子里,像一簇簇燃烧的
火苗,她舔了舔干涩的嘴唇,妩媚一笑,道:‘老公,好渴。’
  一下午站着看美女演出,没有喝过一滴水,是神仙都会渴的。方学渐探头朝
长街两边望望,安慰道:‘再忍一下,马上就去吃香的、喝辣的,这不,那头有
车过来了。’
  ‘师父,赶车的师父,我用一百两银子买你的车!’隔着老远,方学渐就扯
开喉咙,大喊大叫起来。
  ‘真的一百两?’两匹瘦马沿着千年古道,在习习西风中悠闲地奔到两人面
前,车上坐着一个满脸胡须的黑大汉,后面拖着一个破旧的矮车厢。
  方学渐看了他和他的车一眼,这人一脸憨厚的笑容,看上去还算本分,车子
就差了点,大概只值四十两银子,他点点头,抱起青衫书生的身子塞进车厢,拉
着初荷也爬上去,坐定后轻舒口气,道:‘救人要紧,赶快去城里最好的医生那
里,一百两银子不会少你的,哦,师父贵姓?’
  ‘嘿嘿,我姓包,叫我老包好了,洛阳城最有名的医生姓裘,医术可灵啦,
八年前,我老母亲的“迎风一阵咳”就是他给治好的,裘神医就在前面的榆树园,
两位坐好,我这就赶车过去。’
  路途真的不远,不过三里多路,可是这辆破车却足足跑了一炷香的工夫,两
匹瘦得没几斤肉的老马跑得浑身是汗,喷着响鼻在一个院子外停下来,老包回头
笑道:‘还是老马好啊,老马识途,这么黑的天,一般的马哪里还认得路?’
  方学渐下车,抬头望了望深蓝色的天空,明晃晃的月亮圆的好像一个玉盘,
亮晶晶的星星历历可数,心想:比起马来,人真的复杂多了。
  抱着青衫书生进去,里面一家五口正在吃饭,桌上点着一根比筷子粗不了多
少的蜡烛,光线有些暗。一个看上去没有八十、也肯定超过七十八的老头扶着桌
子,颤巍巍地站起来,老态龙钟的样子看着让人提心吊胆。
  老包急忙跑过去扶住他,在他的耳边大声说道:‘裘神医,有人要看病。’
  裘神医一副想拚命睁大眼睛的样子,可惜睁开的仍然只有一条缝,他耷拉着
脑袋看了方学渐一眼,两片薄薄的嘴唇张了张,让方学渐轻而易举地数清了他嘴
里的牙齿:一颗,独苗。
  方学渐心想自己该有所表示了,走近两步,冲着他喊道:‘裘神医,这位小
哥给人踢了一脚,现在人事不省,你能不能帮着看看?’
  不知有没有听懂,裘神医挂在脖子上的脑袋在有规律地摇晃,好像一颗被割
开喉咙、流干了血液的鸡头,他桂皮一样干涩的嘴唇困难地蠕动着,道:‘我…
好久…没有动刀了……’
  方学渐没有听懂他在说什么,见老包在旁边朝自己一个劲地点头,便笑道:
‘好,好,你肯看就好。’在老包的指点下,走进里屋,把青衫书生的身子放到
床上。
  他抹去额头的热汗,从怀里掏出一锭二十两重的银子交给老包,道:‘马是
老的好,想不到神医也是老的好,这二十两银子你去交给神医的家人,压在这里
做诊金,你随我们出去吃点东西再回来。’
  老包抛了抛手中的银子,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森森的牙齿,道:‘这位裘
神医的年纪是老了点,治病的经验却最丰富,小哥如果听不懂他的话,让我来翻
译好了。说到吃的,前面不远的马蹄街有家品味居,味道还算正宗,我们坐车过
去?’
  从‘榆树园’往西,拐过两个街角就是马蹄街,品味居就在马蹄街最西首。
方学渐庆幸自己是走来的,而不是坐那辆马车‘爬’来的,三人沿着长街快步前
行,拐弯抹角,走了足有半炷香辰光。
  走近灯红酒绿的品味居,三人才缓步下来,迈入装饰豪华的酒楼大堂,方学
渐偶然一瞥眼,居然发现这个乡农打扮的老包在这样一个富丽堂皇的地方,居然
像遇到老朋友似地眼睛亮了亮,一点局促感都没有。
  自己初入江湖的时候,随大小姐上玉山县最好的酒楼‘冰溪楼’吃饭,可是
像做贼一样,紧张得不得了。难道这个偶然路遇的老包也有问题?
  三人就要了二楼的一个包厢,点了‘鲤鱼跃龙门’、‘洛阳燕菜’、‘长寿
鱼’、‘清蒸鲂鱼’、‘腊味三拚’等十几样菜,银碟、银碗、银筷子,倒用不
着担心有人下毒。
  席间,两人一边喝着据说是本地特产的‘十全大补酒’,一边谈起洛阳城的
名胜、掌故和趣闻,老包事无钜细,随口道来,一清二楚。
  方学渐夸奖他为洛阳通,突然想起‘百花节’上,那个跳过来踢打青衫书生
的大汉,轻身功夫着实了得,微笑问道:‘包师父对洛阳这么熟,可知道洛神园
的主人是什么人么?’
  老包哈哈大笑,仰脖喝下一盏酒浆,吁了口气,道:‘那洛神园的主人说来
也没什么,就是一个开妓院的龟公,呵呵。’似乎怕被初荷听见,老包凑嘴过来,
附在他的耳边,‘龟公’两字说得很轻。
  他最后的一声笑,听上去彷彿很得意,细细品位却像在拚命压抑些什么,似
恐惧、似狠毒、似无奈、又似不屑,五味杂陈,让人难以捉摸。方学渐心中栗栗
而惧,这个老包的心机实在深沉,让人半分看不透他心中在想些什么,也学他的
样子哈哈一笑,端起酒杯,道:‘包师父,我们也算有缘,来,干这一杯酒。’
  三人草草吃罢晚饭,在酒楼门口要了一辆马车,回转‘榆树园’。月亮正当
头,满地下重重树影,纸灰似的落叶在瑟瑟的秋风中上下翻飞。月色下的‘神医
居’灰墙灰瓦,一片阴森森的景致,好像一块巨大的殓尸布。
  方学渐敲门进去,桌上点着一根红皮蜡烛,漾出来的烛光却是碧油油的,映
得人面、头发都成绿色,好像传说中的魔鬼一般。三人对视一眼,六个眼睛里都
是疑问。
  秋风卷起地上干枯的榆树叶子,像飞蛾似地不住扑打纸糊的窗棂。屋中空无
一人,烛火忽长忽短,随风摇曳,说不出的鬼气森森。方学渐隐隐觉得有什么地
方不对,却一时难以捉摸,张口叫唤了两声,回音袅袅,四下寂静如旧,好像整
座院子都是空的。
  方学渐只觉脖颈后面凉飕飕的,头皮发麻,心中敲锣打鼓,鼓舞自己不要害
怕,两个有些发软的腿子还是不由自主地往房门方向挪去。寂静的夜里,连鞋掌
磨擦地面的声音都一清二楚。
  ‘啊!’里面的房间突然传出一声撕心裂肺的惨叫,好像一只作恶多端的地
狱厉鬼被抛下滚沸的油锅。尖利的叫声凄厉无比,在屋子里回旋飘荡,很快穿破
厚厚的夜幕,远远传开去,让人不由得心胆俱裂。
  方学渐直直地站在门口,泥雕木塑一般,身子僵硬,双腿却在弹琵琶似地打
颤,几乎连呼吸都停止了。
  ‘有鬼啊!’初荷吓得花容失色,一头扑入方学渐的怀中,把小脑袋挤进他
的臂弯,不敢转头去看。
  方学渐轻轻透出口气,感觉自己的心脏又恢复了跳动,一手圈住她腰,一手
抚摩她的背脊,强笑道:‘荷儿别怕,有相公在,再凶恶的鬼也伤不到你的一根
头发。’
  ‘我……我们要不要进去看看?’老包在一旁小声的问,脸上的神色变幻不
定。
  ‘进去,为……为什么不进去?自……自然要进去看看。’方学渐很想就此
撒手不管,让那个青衫书生自生自灭,但血管里的液体好像火一样在腾腾燃烧,
身子一阵又一阵没来由地发热,心底下痒痒的,翻腾着一股探看究竟的冲动。
  三人战战兢兢地挪步过去,不约而同地停在门口,方学渐把初荷护在身后,
探头朝屋内望去,触鼻一股新鲜的血腥味。桌上一灯如豆,一张苍老的人脸机械
似地一点点转过来,绿油油的烛光抹在一道道沟坎似的皱纹上,说不出的狰狞恐
怖。
  他不住颤抖的右手握着一把黄澄澄的利刃,宽而薄的刀锋弯成一个奇异的弧
形,像一钩明亮的上弦月。微微上挑的刀尖上正有一粒水珠一样的黑色液体掉下
来,落在他斑斑点点的胸襟上,瞬间开放成一朵妖艳的小花,触目惊心。
  裘神医的脑袋依旧耷拉着,松树皮似的粗糙面孔好像得意地笑了笑,眯缝成
线的眼睛里慢慢流出一丝疯狂的光来。他颤抖着举起左臂,鸡爪一样的五个手指
抓着一团血肉模糊的东西,几条黑色的血液蚯蚓似地随着他的手臂爬下来,消失
在他的衣袖深处。
  方学渐头皮一阵发麻,背脊上凉飕飕的,惊恐的眼神顺着那只枯瘦的手臂一
点点抬高,离那两片水蛭般蠕动的嘴唇越来越近,突然听见两声低低的‘咕噜’
响,裘神医突兀的喉结迅速地上下滚动了几次,然后吃力地张开嘴巴,露出孤零
零的一颗犬齿,手掌一送,把那团血肉模糊的东西塞了进去。
  方学渐膝盖一软,扑地跪倒在地,胃里一阵翻天覆地的酸苦,捧着肚子呕吐
起来。初荷往里张了一眼,看见一个地狱里的恶鬼正在舔着手指上的鲜血,尖叫
一声,晕了过去。裘神医毕竟年纪老迈,一惊之下,身子一仰,坐着的凳子往后
便倒。
  老包健步赶上,及时扶起他的身子,大笑道:‘想不到当年号称“大内第一
刀”的裘神刀,割起子孙根来还是这么利索,真是老当益壮,难能可贵。’
  方学渐好不容易才吐尽肠胃里的存货,一地腥臭。他现在才知道这个老包真
是混蛋,自己好歹也是一庄之主,居然被他耍得团团转。
  而所谓的‘裘神医’,不过是皇宫‘敬事房’管下一个负责阉割‘净身者’
的刀手,那个青衫书生不是……
  ‘他奶奶地,你到底是什么人?’方学渐怒火攻心,咬牙切齿地看着老包,
破口大骂。
  ‘臭小子你找死,敢对包爷这么讲话,先吃我一脚。’不知什么时候,方学
渐的身后已站了两个灰衣汉子,一高一矮,手中的三股钢叉在烛光下闪闪发亮。
  前面一个汉子矮墩墩的十分壮实,话没说完,提起一条又粗又短的大腿,往
他的背心猛踹。方学渐急忙运起内力,丹田中却懒洋洋的不见丝毫动静,一口气
硬是提不上来,心道不妙,身子向前扑出,屁股上已结结实实地挨了一脚,剧痛
入骨。
  他一下跌了个狗吃屎,脑袋撞在地上,一阵天旋地转,懒洋洋的感觉像燎原
的大火烧遍全身,一身精湛内力半点使不出来,一时头重脚轻,好不容易用双臂
撑起身子,背后又挨了重重一脚,又气恼又悲苦,真不如就这样死掉算了。
  ‘把他抬过来,让裘老爷子开第二刀,洛阳城里敢和龙帮主抢女人,你还算
第一个。’老包却偏偏要叫他生不如死。
  方学渐差点晕厥过去,想到那柄奇形怪状的锋利小刀,不由一阵毛骨悚然,
他用力抬起下巴,哀求道:‘包大哥……不,包大叔,我和你往日无仇,近日无
怨,为什么要这样害我?’
  ‘今天下午你不是很出风头么?洛神园里那么多有权有势的大人物不敢开口
出价,你这不知从哪个角落里钻出来的小臭虫,却一个劲地在后面叫嚣,让我们
龙帮主的面子往哪里搁?’
  老包冷冷地回视他的目光,讥诮而淡漠,好像真的在看一条臭虫,他挥一挥
手,两个灰衣汉子抬起方学渐的身子,走到床沿。高个子提起长腿,把青衫书生
的身子踢到床的里侧。
  两人放下方学渐的身子,在床沿坦平摆好,矮个子松开他的脚脖子,动手来
拉他的裤带。
  方学渐一转眼看见裘神医亢奋而得意的目光,这是一种饥饿的野兽捕获猎物
时的目光,从眼角一个针眼大小的一丁点地方流出来,却比钢针还犀利,扎人生
疼。
  裘神医干瘪的嘴唇上还残留着一抹鲜红的血迹,他的喉结却又开始有规律的
上下滚动,咕噜、咕噜,低下头仔细注视方学渐的裆部,右手颤巍巍地提起那把
专门阉割男人生殖器的‘圆月弯刀’,寒光夺目。
  方学渐吓得几欲晕去,全身剧烈颤抖,扭过脑袋,不敢观看自己的下体被人
切割、吞食,闭上眼睛等待人生最悲惨的一幕,口中狂念‘南无阿弥陀佛’,忽
听旁边有人痛苦地呻吟两声,一个虚弱的声音道:‘我这是在哪里?’
  他好奇地睁开眼睛,只见对面一张苍白无比的面孔,离自己不过一尺三寸,
正是那个和自己并头睡在床上的青衫书生,想到自己马上就要步其后尘,心头一
阵发酸,叹了口气,道:‘这里一班大鬼老鬼,矮鬼高鬼,自然是地狱了?’
  青衫书生艰涩地笑笑,道:‘兄台真爱开玩笑,你喷出来的气都是热的,怎
么会是鬼呢?’
  方学渐哭丧着脸,也不知该哭还是该笑,最后又叹了口气,道:‘现在还不
是鬼,再过一会就要变成比鬼都不如的太监了。’
第四十九章  窃听
  男人最得意的两件事情,莫过于洞房花烛夜和金榜题名时。男人最不幸的两
件事情,莫过于老婆偷汉子和发现自己的分身突然不管用了。
  听到方学渐说起‘太监’两字,青衫书生下意识地伸手到自己裆部一摸,身
子一个激灵,一张苍白如纸的面孔突然涨得血红,口中呼呼喘气,两颗眼珠子死
鱼般一下子突出来,恶狠狠地瞪着方学渐,好像一头负伤的狼。
  黄豆大的汗珠挂满男子的额头、鼻尖、眉梢,一颗颗从他不住抽搐的面孔滚
下,青衫书生突然嘶声大叫起来:‘我的鸡鸡呢?我的鸡鸡呢?我的鸡鸡到哪里
去了?求求你,快告诉我,我的鸡鸡到哪里去了?’疯狂的叫喊中带着悲切的哭
腔,在压抑的屋中来回飘荡,闻之让人落泪。
  ‘你他妈的有完没完?大叫大嚷的,吵死人了!’高个子恨恨地骂了一句,
右手松开方学渐的手臂,一抡胳膊,一记漂亮的摆拳,重重地砸在他的脸上。
  青衫书生挣扎着,好不容易才抬起半个上身,被迎面一记重拳狠狠击中,登
时一阵天旋地转,喉头一甜,哇地喷出一大口鲜血,淋了方学渐满头满脸。
  鲜血迎面飞来,方学渐想要扭头躲避,仓促之间哪来得及,何况此时全身无
力,动作缓慢得如同蜗牛,脑袋才动了动,头上脸上已被淋了个一塌糊涂。
  转头之际,方学渐的眼角猛地瞥见一道颤抖的金光凌空划过,贴着自己的肚
皮过去,直奔下身的致命要害,心中一个激灵,不知哪里来的力气,右臂伸出,
一记飞马流星似的‘冲天炮’,‘咯勒’一响,击中一个硬硬的实体,至少有一
块骨头在他的右拳下碎裂。
  ‘十全大补酒’加上配有‘七虫软筋香’的蜡烛,再遇上新鲜的血液,任你
有通天的本领、入地的能耐,也非变成一条爬虫不可。四川唐门的独门迷药,百
试不爽,三万两银子只能买上小小的一包,小小的一包只够麻痹三十人。
  以前的燕铁心就是用这种奇妙的麻药制住其他七门的龙头,得以联盟成功,
重组黄河漕帮。在‘百花节’的拍卖会场上,方学渐能够喊出五万两的天价,口
袋里的银票自然堆叠得满满的。
  为了这许多银子,把珍贵无比的麻药再拿出来用一次,也是值得的。
  老包胜券在握,笑眯眯地站在旁边观看好戏,杀人灭口、坐地分赃,原是他
的拿手好戏,出道二十一年,生死早已看惯。人命在他的眼里,和蝼蚁、臭虫差
不了多少。
  他的肚子里慢慢盘算着如何打扫最后的战场,裘老头不能留,一家五口一个
不留。两个割了卵子的太监以后免不了痛苦一生,自己不妨发发善心,送他们一
程。这两个兄弟呢?就这么一碗米,一个人吃饭,三个人只能喝粥,唉,稀粥吃
不饱啊。旁边的这个女人是龙四海点名要的,自己只能在路上多揩一些油水了。
  老包火辣辣的目光从裘神医手中锋利的阉割刀,慢慢移到躺在门口的初荷身
上,正猜测那件薄薄的湖丝比甲下一对山峰的形状,突变陡起,裘神医的脑袋被
方学渐的右拳击中,来不及吭声便一命呜呼。
  老包还没反应过来,裘神医干瘪的身子已然扑进他的怀中,瞬间涌到的巨大
冲力让他连退七步,直到靠上另一端的墙壁才稳住身形。
  视野之中,高个子细长的脖颈已被方学渐的手掌掐住了,两人在床头扭成一
团。矮个子愣了愣,急忙松开方学渐的脚脖子,双拳连击,雨点似地砸向他的肚
皮。
  方学渐小腹上吃了两拳,一阵气血翻腾,大喝一声,气力暴涨,右手使劲,
‘咯勒’一响,扭断了高个子的脖颈,左腿踢出,一记‘乌云盖顶’,脚背在他
的头顶‘百会穴’上亲吻了一下。
  矮个子两眼发白,击出一半的拳头停在原地,原本又短又粗的脖子被一股重
力整个压进身子,一颗斗大的脑袋好像直接长在肩膀上。他的身子无意识地晃了
晃,然后似一滩泥般软倒在地。
  老包一时看呆了,他想不通被‘七虫软筋香’麻翻的人,为什么突然从一只
等待屠宰的羔羊,变成了一头吃人的猛虎。幸好他是一个见惯生死的人,混迹江
湖二十一年,大小战役二百三十七次,杀敌五百九十三人,负伤七十三处。用老
包自己的话讲,从死人堆里爬进爬出的人,神经都是铁打的。
  老包不等方学渐拉开高个子的尸体,已提起裘神医的尸体掷了过去,矮身一
个俯冲,豹子似地接连三个箭步。在裘神医的尸体撞上方学渐手臂的同时,他抄
起了地上的一柄三股钢叉,然后一个迅猛无比的‘挺刺’,要把裘神医和方学渐
一起钉在床上。
  钢叉的三个尖端在碧绿色的灯火下发出了摄人的寒芒,锋利得能刺穿人的魂
魄。老包的大手粗壮有力,这双手握着同样的钢叉,曾经杀敌无数。在他得意而
自信的眸子里,三股钢叉如一道笔直而过的闪电,轻巧地划破裘神医的衣服,刺
入他老迈收缩的肌肉。
  方学渐张大了惊恐的眼睛,钢叉的距离在他的眸子里迅速缩短,与裘神医贴
在一起的肌肤已能清晰地感觉到那种开膛破腹的锐利疼痛。这一次,他认为自己
死定了。
  ‘咯’的一声,屋顶上突然掉下了一片灰不溜秋的物事,落在三股钢叉的木
制手柄上,手柄奇迹般地断成两截。在惯性的作用下,老包握着一截木棍继续前
刺。
  这一截木棍如果直接刺在方学渐的身上,说不定还能造成些伤害,可惜刺中
的是裘神医的尸体。‘噗’,木棍刺入肌肉二寸。
  老包瞪大双眼,在他难以置信的眼神里,方学渐的铁拳已不偏不倚地敲了他
一下。鲜血四下飞溅,老包憨厚的面容彻底消失,代之的是一张分不清鼻子、嘴
巴的面孔,骨肉粉碎。
  烛火一下暗淡,然后又拔高起来,屋中风声骤停,老包笔直地站在床前,双
手握棍,保持着‘挺刺’的姿势,难以置信的目光牢牢盯着钢叉上的那个断口,
血肉模糊的嘴唇动了动,吐出几个谁也听不懂的字眼,然后笔直地倒了下去。
  方学渐惊魂稍定,拉过被子擦了擦脸,一边推开裘神医的尸体,一边抬头望
向屋顶,上面露着一个瓦片大的洞口,可以看到两颗星星在夜空中眨着妩媚的眼
球。
  ‘喂,喂,大侠,恩人,能下来见个面,或报个姓名,让方某今后有机会,
能好好报答你一番么?’
  屋中突然人影一闪,一个头戴面罩的黑衣人从门口窜了进来,一声不吭地背
起青衫书生,往屋子外跑去,动作快速轻灵,犹如鬼魅。
  ‘喂,喂,这也太不礼貌了,虽然你是我的救命恩人,招呼总该打一声,别
跑,等等我。’方学渐迈步下床,刚回过神来,那蒙面人已背起青衫书生跑了出
去,急忙跑到门口,一把抱起昏迷的初荷,追了上去。
  快步奔出院子,一阵凉风拂面而过,方学渐的脑子一下清爽许多,胸口的郁
闷也减轻了不少。月光洒满长街,却已不见了那个蒙面人的踪迹。
  他心念一动,跃起身来,攀住院门口一棵大榆树的横枝,四下仔细察看,只
见北边一个隔着三栋屋宇的小巷口,一个肥大的黑影正迅速地转过墙角,消失不
见。他心中一喜,跃下地来,拔腿就跑,追了上去。
  两人身有累赘,身法仍然十分迅捷,一个拼着老命追,一个千方百计逃跑,
也算棋逢对手,将遇良才,跑了个半斤八两。
  蒙面人尽量挑拣僻静的小巷、角落钻,不时回过头察看跟踪在后的方学渐,
见他好像牛皮糖似地跟着自己,不管自己再怎么发力奔跑,依旧牢牢地粘在屁股
后面,甩不脱、拉不掉,爽性跃上屋顶,在洛阳城里飞檐走壁起来。
  这下更加乘了他的心,方学渐好歹当过几回梁上君子,跳墙过户正是他的强
项,一时抖擞精神,吐纳运气,脚下呼呼生风,屋宇围墙纷纷倒退,越发追得近
了。
  两人跑了大半炷香的工夫,前面出现一个坡度和缓的小山坡,坡上是一片黑
压压的树林,足有十余顷面积。黑衣人从一堵围墙上跳下,飞奔过去,彷彿脚不
沾地,身形一闪,进了林子。
  方学渐第一次来洛阳,人生地不熟,拐弯抹角地跑了这许多路,此刻连东南
西北都分不大清了。他的消息再不灵光,也听说过‘遇林莫入’这句江湖老话,
飞身下地,沿着林子边缘徘徊了片刻,拿不定主意要不要进去。
  他低头看看怀中的初荷,白玉般的面部肌肤下依稀透出一层健康的胭脂红,
眉头微皱,一张粉嘟嘟的小嘴紧紧抿着,呼吸时而轻柔、时而急促,兀自未醒。
  方学渐的脸上无声地绽开一朵温柔的微笑,心中甜丝丝的,在她的眼皮上亲
了一口,轻声道:‘好老婆,你倒睡得香。’
  初荷‘呜’的一声,在他怀里翻了半个身子,张开两条手臂抱住他的腰身,
呢喃道:‘学渐哥哥,你不要离开我,那两个女人好妖,有了她们,你就不会再
记得荷儿了。’两排弯弯的长睫毛轻轻颤动,呼吸沉沉,却是在说梦话。
  迷离的月色透过林边稀疏的枝叶,照上初荷光润的前额,为她平添了一分艳
色。旋转的落叶环绕在两人的四周,蝴蝶一般飞舞,方学渐定定地站在树下,一
时看得痴了。
  ‘啊!’一声痛苦的惨叫突然从林子深处传来,正是那个青衫书生的声音。
方学渐的身子如一根离弦之箭,嗖地射了进去。
  树林中落叶枯枝,满地都是,一踏上去,沙沙做声,他也顾不了这许多,借
着斑斑点点的细碎光影,左蹿右跳,避开挡道的树干、灌木,很快冲到林子中间
的一块枯草地。
  青衫书生直挺挺地躺在地上,不知死活,那个黑衣人蹲在地上,背对着方学
渐,不知道在做什么。方学渐见她的背影娇小圆润,心道原来是个娘们,一个娘
们背着一百多斤的男人,还能健步如飞,这身轻功可谓恐怖。
  蹑步上前,方学渐悄悄走到蒙面人的身后,探头一望,只见她正从一个白玉
瓶里倒出一颗丹丸,喂到青衫书生的嘴里,左掌成‘鹤嘴劲’势,以食指指尖点
在他耳朵尖上三分处的‘龙跃窍’,微微摆动。
  青衫书生又是‘啊’的一声,醒转过来,苍白的面孔上没有一丝血色,连两
颗眼珠都是灰扑扑的,看上去没有丝毫生气。药丸遇上唾液便化,顺着喉管流入
他的肠胃,下身的疼痛稍稍减弱,不至于醒来便痛晕过去。
  方学渐见她两只手掌纤秀白润,竟比那只白玉瓶还要细腻三分,鼻中又闻到
一股十分奇特的馨香之气,凉丝丝的,好像冰雪的香味,若有若无,难以捉摸。
他心中暗暗思量,这一定是个十分特别的美女,可惜包得太过严实,不能一睹芳
容,人生的一大遗憾。
  蒙面人的目光全在青衫书生的身上,见他的呻吟轻了些,柔声道:‘这位公
子,你的那本《霓裳羽衣曲》,能不能借我看几天?’
  青衫书生灰扑扑的目光无力地注视着她,好半晌才吃力地张了张嘴,说道:
‘你是谁?为什么知道我有《霓裳羽衣曲》的残本?’
  方学渐‘嗤’的一笑,道:‘你在“百花节”上大吹大擂,整个洛阳城还有
谁不知道你有半本色狼皇帝李隆基写的《霓裳羽衣曲》?别废话了,赶快拿出来
吧,这位沉鱼落雁、闭月羞花的天下第一大女侠是你的救命恩人,也是我的救命
恩人,当然,我也是你的救命恩人。’
  青衫书生转头望了方学渐一眼,又看了蒙面人好一会,这才颤抖着从怀里摸
出那本《霓裳羽衣曲》,两行清泪突然从他的眼角滑了下来,月光照上他苍白的
面孔,其状凄凉可悲。
  青衫书生语声哽咽道:‘这本《霓裳羽衣曲》的残本是玄宗皇帝亲书,我冯
氏家族一代传一代,整整保存了二十三代,想不到我冯保今日遭遇大难,成为废
人,再也不能传宗接代,愧对地下的列祖列宗,这位姑娘,你要看尽管拿去,只
是须答应我一件事。’
  蒙面人点了点头。
  ‘我们冯氏的祖先以前是唐宫里的乐师,安史之乱的时候逃到乡下,因为心
力交疲,不久便过世了。他过世的时候留下一个遗愿,就是让冯氏的后代子孙,
无论用什么办法,一定将这半本《霓裳羽衣曲》补充完全,可惜传了二十几代,
冯氏一直没有杰出的音律人才,空自耽误了这许多年。’
  ‘乐谱传到我这蠢笨如牛的人手里,更加是明珠暗投,两年来我走遍长安、
洛阳、开封和郑州四地,访求名师,可惜没有一个中意的,直到十三天前,我偶
然从醉香楼门外经过,听到柳轻烟姑娘的琴声,一时惊为天人,这才下定决心,
要将这本残谱送给她,只是一直找不到合适的机会单独见她,这才当了长衫参加
“百花节”,可惜她被一个西域胡番买下,就要远嫁他方。姑娘,我求的事情,
就是你看完这本曲谱后,能不能帮我转交给她?’
  方学渐见他为一本破书唠叨了这许多,讨价还价没个完结,心中早就厌烦,
一把抢过他手中的《霓裳羽衣曲》,恭敬地交到蒙面人的手中,道:‘大女侠姑
娘,你尽管把这本破书拿去,至于那个柳轻烟,现在说不定正被长枪番人压在身
下噢噢直叫,连自己姓什么都已经忘了,交不交给她没有多大意义……’
  那个蒙面人蓦地转过头,一双无比明亮的澄澈眼睛瞪了他一眼,左臂一举,
在方学渐的脑门上撞了一下,脚尖在地上轻点,轻盈的身子如一只滑翔的飞鸟,
跃上一棵泡桐的横枝,在空中一抱拳,道:‘公子请放心,你的心愿,小女子一
定想方设法替你完成。“天山雪莲丸”一天一粒,半个月便可痊愈。告辞!’几
下起落,身子犹如一颗跳动的弹丸,迅疾无比地没入黑暗,很快去得远了。
  方学渐不料她突然发难,一股大力在额头一撞,登时翻倒在地,双臂死死抱
着怀中的初荷,惟恐脱手。脑袋刚一着地,脖子上一凉,一个圆圆的东西落到上
面,他吓了一跳,这东西如果是一把飞刀,自己哪里还有命在?
  耳中听到‘天山雪莲丸’五字,心中一动,自己万里奔波,不正是要去天山
么?这人武功如此之高,手里又有天山那边的东西,说不定就是飘渺峰的人,猛
地清醒过来,张口大喊道:‘女侠,女侠,请留步,我…我想请教……’
  树木林立,密麻麻如一大片站岗的卫士,呼喊的声音在林子深处阵阵回响,
哪里还有蒙面女子的半个身形?方学渐自觉无趣,闭上嘴巴,从地上摸到那只白
玉瓶,躺在那里回想那女子刚才的一举一动,极力想搜寻出一点线索。
  他闭上眼睛,在地上躺了半晌,却茫然没有半点头绪,终于长叹一声,正要
爬起,忽听怀里的初荷呢喃道:‘学渐哥哥,我好害怕,那两个女人是狐狸精,
你千万不要买。’
  他的脑中突然灵光一现,哈哈一笑,一个‘鲤鱼打挺’跳将起来,心中明镜
一般亮堂。那个蒙面人的眼睛如此光彩夺目,就像两颗珍稀无比的黑玛瑙,除了
那个‘醉香楼’的清倌人,琴技天下无双的柳轻烟姑娘,还有谁来?也只有像她
这样的人,才会对这半本破破烂烂的《霓裳羽衣曲》感兴趣。
  ‘冯保老弟,你眼睛睁这么大,数星星么?’方学渐低下高贵的头颅,看着
挺在地上的青衫书生,伸出一只手掌卖弄似地挥了挥。
  ‘……’冯保双眼观天,嘴唇动了动,无声地念出几句籀文。
  ‘不要这么小声嘛,说出来听听,说不定我能帮你呢?’方学渐弯腰下去,
脸上的表情说不出的和蔼可亲,好像一个到百姓家里视察民情的中央高官。
  ‘你为什么要抢我的曲谱,万一她不交给柳姑娘怎么办?这可是我们老冯家
的命根子啊!’
  冯保突然爆发的大喉咙吓了他一跳,方学渐退了一步,笑道:‘干嘛发这么
大火,你们老冯家的命根子不是被…嘿嘿…这样吧,我们打个赌,如果那位蒙面
姑娘将《霓裳羽衣曲》交到柳姑娘手里,我要借你几滴血用用。’
  ‘好,我跟你赌,如果曲谱到不了柳姑娘手里,你赔我八万两银子。’
  ‘哇~~你也太狠了,全本带彩色插图的《天地交征阴阳大悲赋》,在书店
里才卖五钱银子一本,半本破烂《霓裳羽衣曲》就要值八万两银子?打死我也不
信,我最多出八两银子,要不要随你。’
  ‘七万九千两。’
  ‘九两,可以买三十本《痴婆子传》了。’
  ‘七万八千两。’
  ‘十两。不要太贪心,老弟,十两银子,《素女心经》可以抱一箩筐了。’
  半个时辰之后,一场激烈无比的价格拉锯战终于告一段落。
  方学渐满头大汗地倒在地上,呼呼喘气,笑道:‘你这块牛皮糖真够韧的,
一千九百九十两银子,《灯草和尚》都能养一屋子了。’
  ‘我不养和尚。’冯保也同样面红耳赤。
  方学渐转头看了他一眼,见他抿着嘴巴、一本正经的样子,忍不住哈哈大笑
起来,要不是怀里抱着初荷,准要在草地上翻滚打闹一番不可。
  好不容易住了笑声,方学渐微微喘气道:‘其实那个蒙面人就是柳姑娘,整
个洛阳城,除了她,谁还会对你这本破烂东西感兴趣?对不对?不要告诉我你不
相信。’
  冯保躺在那里半天不吭声,目光逐渐变得迷离,彷彿要熟睡过去,突然睁开
眼来,轻轻叹了口气,道:‘她有这么好的本领,为什么要到那种地方去呢?’
  方学渐抬头望天,点点滴滴的星光洒落下来,在他的眸子里交织成一团流动
的雾,他幽幽一叹,道:‘或许她有什么不为人知的苦衷,一个诺言,一桩仇恨
或是一段修行?’
  ‘你要血干什么?’
  ‘救醒我老婆。她现在还没有醒转,肯定中了一种奇怪的毒。’
  ‘为什么我的血能解毒?’
  ‘我也中过同样的毒,不过被你喷出的血淋了一头一脸,就恢复正常了。’
  ‘好,你打我一拳吧,对准肚子打。’
  ‘唉,你真慷慨,不过不用这么费力,你咬破一个手指,把血涂在她脸上就
可以了。’
  ‘为什么这么简单的事情我都想不到呢?我是不是真的很傻?’冯保咬开了
手指。
  ‘不是你傻,是我聪明。’方学渐伸出食指,抹了血滴,涂在初荷脸上。
  ‘你老婆真漂亮。’冯保一脸羡慕地看着沐浴在银色月光下的初荷,娇美的
容颜就像一朵盛开的粉色牡丹。
  ‘长着眼睛的人都这么说,’方学渐伸手又抹了一滴鲜血,看着初荷微微颤
动的眼皮,心中比吃了蜜糖还要甜,‘虽然你打赌输了,那一千九百九十两银子
我仍然会付给你,有了这许多银子,娶上七、八房媳妇都不成问题……哦,对不
起,我忘了你那个地方……’
  ‘没关系,这是无法改变的事实。’冯保转过头去,眼眶中隐隐有着泪光闪
动,说话的声音有些哽咽。
  ‘冯保兄,你以后有什么打算?’看见他这副样子,方学渐暗骂自己是个讨
厌的长舌鬼。
  ‘家里的田产房屋都给我卖了,以后只有走一步算一步了,我想先回老家深
州(今河北深州)一趟,然后到北京城去看看,唉,连年战乱,北京城也不太平
啊。’
  ‘呵呵,你总得先找个地方把伤养好吧,冯保兄,我们也算有缘,不如跟我
一道回去龙门客栈?’
  冯保笑道:‘还没请教兄弟台甫呢?’
  ‘方学渐。慷慨大方的方,学无止境的学,防微杜渐的渐,叫我方兄弟就行
了。’
  ‘果然好名字,人如其名,既慷慨大方,又勤奋好学,呵呵,做兄弟的现在
动不了身,全靠方兄帮衬一把。’
  方学渐心想你也不蠢呀,这么快就学会拍人马屁,精益求精,将来前途不可
限量,打个哈哈,拍着胸脯道:‘做兄弟的哪有不帮衬一把的道理,冯保兄尽管
放心,我方学渐绝不是那种见死不救的人。’
  正要自吹自擂一番,怀中的初荷突然‘嗯呀’一声,睁开迷茫的双眼,醒了
过来。
  ‘好了,好了,亲亲老婆,你总算醒过来了,快要急死我啦。’
  初荷看见是他,一双眼睛渐渐明亮起来,突然伸手在他脸上抹了一把问道:
‘这是什么?脏兮兮的。’
  方学渐嘻嘻一笑,朝冯保扬了扬下巴,道:‘这是冯保大哥的血,你的脸上
也有,还多亏了他,要不然你还醒不了。’
  初荷摸了摸自己的脸蛋,一骨碌从他的怀里爬了起来,瞥见冯保左手的食指
殷红一片,还在滴血,哎呀了一声,急忙从怀里掏出一块丝绸手绢,上去替他包
好,开口说道:‘真是多谢你啦,要你流这么多血。’
  ‘哪里的话,谁看见你这样可爱漂亮的女子,都会这样做的,’冯保勉强笑
了笑,脸色蜡黄,有气无力地道,‘能娶你为妻,方兄弟真是好福气啊。’
  初荷粉面微微一红,回头看了方学渐一眼,旋又低下头去,目光之中全是羞
赧和喜悦。
  方学渐抬头望了望正当中天的月亮,心中自也得意,强忍着没有流露出来,
板着面孔,一本正经地道:‘冯保兄,时候已经不早,我们这就回去客栈吧。’
  秦、冯二人自然没有异议。方学渐背起了冯保,初荷跟在后面,三人出了树
林,寻路回去。
  刚才飞檐走壁的时候,方学渐没有记住道路,初荷更是在昏迷当中。冯保虽
然在洛阳城住过三个多月,但是道路错综,一时也认不清这许多。月色之下,屋
宇和屋宇、街道和街道,看上去没有明显的分别,何况他失血过多,头晕眼花,
望出去恐怕连景物都是颠倒的。
  三人走街穿巷,像无头苍蝇似地一通乱走,更加迷了方向。
  方学渐心中烦躁,望见前面有一座高高的门楼,灵光一闪,和初荷打一声招
呼,放下冯保的身子,在石柱子上连借两次力,腾身跃上五丈高的门楼顶,极目
四望,只见百多丈外,暗沉沉一条黑色巨龙卧在那里,约莫二十丈宽,不正是洛
水河?
  这下有了奔头,三人重新上路,转过两条暗幽幽的巷子,长街的尽头便是洛
水河,不远处是一个石板埠头。方学渐与初荷携手下去,用清凉的河水洗去脸上
的污垢。
  这是洛水北岸,龙门客栈在河的对岸,须寻找一座桥过去。三人沿着河岸前
进,走了半炷香辰光,没有找到桥梁,却回到了下午观看‘百花节’美女表演的
‘洛神园’。
  方学渐放慢了脚步,回头望了望门口两座威武的石狮子,突然想起自己询问
‘洛神园’主人时老包那怪异的神色,心中一动,问背后的冯保道:‘冯保哥,
你可知道这“洛神园”的主人是什么人么?’
  冯保睁开了睡眼朦胧的眼睛,微弱地道:‘听人家说,这里是漕帮老大的私
宅。’
  ‘漕帮?很厉害吗?’
  ‘不知道,我一向对这些江湖帮派不感兴趣。’
  皓月当空,三人沿凄清的长街又走了一会,一边是久负盛名的‘窈娘堤’,
一边是‘洛神园’的红色高墙,前面不远就是天津桥。
  方学渐突然停下脚步,转头面对初荷,道:‘荷儿,上次没带你去“龙眠山
庄”,这次补起,我们到这“洛神园”里再去走一遭,你说可好?’
  初荷拍手笑道:‘好呀,好呀,进去看看那个花台子还在不在?’
  冯保听二人竟兴高采烈地要‘私闯民宅’,那可是犯法的事情,有心反对,
却是无力阻止,只得假装睡着。方学渐走到堤岸边,把冯保的身子小心地塞到芦
苇丛里,又弄断了十多根盖在他的身上,免得路人发现。
  两人相视一笑,迎着习习晚风朝来路跑了一阵,在距离大门还有七、八丈的
地方停下,携手跃上高墙。
  两人的轻功都是打的‘凌波微步’的底子,身轻如燕,在江湖二流高手中也
算出类拔萃,何况下午还在园子里走过一个来回,熟门熟路,更是奔行如飞。
  两人藉着参差的叠石、扶疏的花木,躲开一队队手提灯笼的巡夜家丁,过了
青石小桥,飞身跃上游廊屋脊,如两只狸猫般在上面飞蹿,朝那片空地跑去。转
过一座四丈多高的假山,视野之中,那座花台依旧搭在那里。
  初荷兴奋地拉着方学渐的手,连蹦带跳地跑过去,一下跳上花台,学着那波
斯美女的姿势,双臂向上伸展,做‘举火燎天’式,腰肢摇摆扭动,乳浪臀波,
别有一番撩人情态,只是动作有些笨拙,看上去比较怪异。
  方学渐哈哈一笑,一蹦上台,平端双臂,也学着那波斯美女的姿势,摇摆起
脑袋来,笑道:‘老婆,我们来比一比,谁学得像些……’
  话未说完,忽听花台后面传出狮子般的一声怒吼,然后是‘辟里啪啦’棍棒
之类的物事击打人体的声音,听来十分沉闷低哑,好像是隔了好几道门才传过来
的。
  两人吃了一惊,心口怦怦乱跳,互望了一眼,发觉对方的脸色都吓得有些发
白。方学渐过去拉住初荷有些冰冷的小手,指指屋顶。两人脚步轻点,在花台柱
子的边缘借一下力,飞身跃上屋顶。
  两人沿着屋脊矮身前行,小心翼翼,惟恐发出一点声响,被屋中之人发觉。
在靠中间的一个位置停下,轻轻揭开几块瓦片,露出一个五寸宽的洞口。方学渐
探头向下一望,只见屋子中间八个手执木棍的灰衣人,正在围攻一个赤着上身的
粗壮大汉。
正在载入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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